[授权转载]锦年——作者:兮梧琴[译心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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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07 15:18:00 1楼

一楼敬真君大人。

2012-03-07 15:19:00 2楼



2012-03-07 22:31:00 3楼

  这只是一个关于心的故事。
  ——题记一
  你若是我,你该如何?
  ——题记二
  他人,即地狱。
  ——题记三
  引子昆仑颠
  巍巍昆仑,皑皑白雪,又是一个寒冬,冷风,冷月,冷夜。
  明月冰盘般悬挂在空中,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几颗稀疏的星子点缀在周围,晶亮似洗过的宝石,星月的冷辉幽幽洒下,照在孑立于山巅的白衣男子身上,拖曳出长长的阴影。
  主人。他脚下的黑犬趴在雪地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什么?男子开口,声音暖玉般温润宁和。
  你刚刚好一点就站在这里吹冷风,我怕……狗儿怯怯的道。
  不碍事,难得可以出来透口气。男子微微一笑,绝代风华融了满山冰雪。黑犬不再多言,悻悻的趴着,不时用眼角偷瞄男子,男子仍是那般站着,孤寒的背影仿佛与清冷的夜色融在了一起,山风掠过他的身侧,衣袂翻飞,飘然若凌虚。
  半晌,黑犬从地上一跃而起,主人,你身子还未全好就急着出关……那,我们以后去哪儿?
  无妨。四处走走,男子眼中有了些暖色,扭转身来,手中还握着一柄墨黑的折扇,只是莫被人发觉便好。
  好啊,还能到外面去吃上一顿红烧骨头。狗儿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巴巴的看着男子。
  主人,其实你仍是放不下三圣母他们罢,就算明知外面满布了明刀暗剑,也是偏要冒一回险,只为看到他们是否依然平安。
  男子用折扇轻轻敲了敲狗儿的头,贪吃……咳咳,咳……许是站得久了寒气入侵肺腑,男子一句话未说完,便闷闷地咳了起来,好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一手紧紧握着折扇,另一手则按住了胸口。
  主人!脚下的黑犬急了,咬住他的衣角将他拖向居住已久的山洞,男子一怔,随后释然的笑了,他拍了拍黑犬的脑袋,随着它走进山洞。
  主人,你这是何苦,没的糟蹋自己的身子。黑犬蹲坐在男子面前,默默叹气,黑黑亮亮的大眼直瞅着男子,男子不语,只是随手斟了一杯香茗放在唇边,袅袅茶香泛起,水雾氤氲,那张俊朗得如同美玉雕琢出的面孔也模糊在了茶雾中:我在你眼里,什么时候已虚弱到了这般地步?男子喝完手中清茶,将茶杯轻轻放在石几之上,神色清淡。
  可那毕竟是你全部法力的反噬啊,也就是主人你,再换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活着了。
  放心吧。男子摸了摸狗儿顺滑的皮毛,淡淡一笑,黑犬抽了抽鼻子,弓着腰站起,抖一抖乌黑的皮毛,顺势躺在了角落的稻草堆上。
  男子再次执起手中紫砂壶,将清茶缓缓倾入杯中,略一仰头,灼灼双目,似已穿透了厚厚的山体,直刺苍穹。

2012-03-07 22:51:00 4楼

  我们走的两条路,终点都是这儿。女子轻声道。
  这个地方还真是奇怪,竟然将一座庙宇修在城中央。对了,娘,这座庙可真漂亮,还这么热闹,也不知道是谁的,我们进去看看吧。沉香不仅形貌看起来像少年,连性子也是孩子一般,看到这等景象,便高兴不已,一心想去凑个热闹。
  别,别去!这是……是他的庙……女子死死拉住儿子的手,反反复复的低声道,灌江口,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他?难道,这是杨戬的庙?沉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环视一周,忽的拉住了一个中年妇人:大嫂,借问一下,这庙中供奉的神灵是谁?
  那妇人忽然被一个陌生男子拉扯住,自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眼前之人还是个少年,长得又是斯文俊秀,说话倒也不糊涂,便柔和了神色:还能是谁,自然是二郎真君了,小哥儿你竟不知,想必也是外地人氏。
  二郎真君?这真是杨戬的庙?沉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微微有些走音。
  真君的名讳也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叫得的?沉香此言一出,惹恼了周围的百姓,一个儒士手中折扇一挥,指着他斥道,众人也皆横眉怒目的瞪着沉香,气氛一时凝重了起来。
  诸位息怒,犬子失言。蓝衣女子忙上前拉回儿子,转身想离开。
  娘,你干什么?沉香挣开女子的手,对着人群大声道:你们都被杨戬骗了,还在这里一心一意的供奉他,你们知不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他是这三界最最心狠手辣,卑鄙无耻之徒。
  臭小子,你敢出言侮辱真君,我们打他,大伙儿上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男女老少一拥而上,将沉香围在核心,拳打脚踢起来。
  住手!你们不要打他!蓝衣女子想上前阻止,却被愤怒的人群挤到了外围,女子一急,手心蓦地凝起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似乎想打出去,咬咬牙,终又放下,正乱着,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冷冷响起: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并不大,却让激愤的人群马上停了下来。张大人。人群迅速散开,规规矩矩的站作两排,一齐躬身行礼。
  张大人?沉香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个为自己解围的花白胡子老者。凡人本就伤不了他,那些拳脚不过给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些褶皱和灰尘。
  老夫是这里的县令,张华。老者语气倒还平和,丝毫没有为官者的架子。
  张大人,这小子竟在这里胡说八道,辱骂真君。一个汉子指着沉香道。
  我说错了么?沉香冷笑一声,杨戬为了自己的权位,将亲妹妹压在华山之下二十年,又追杀亲外甥,滥杀无辜,欺上瞒下,这还不算六亲不认,狠毒至极?
  你胡说!臭小子给我闭嘴!众百姓又躁动起来,纷纷扬起了拳头,那姓张的县令倒是不愠不火,略略一抬手,止住了众人,他用一双平静宁和的眼睛盯着沉香:年轻人,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还用听别人说?我就是……沉香正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却被蓝衣女子拉到了身后,女子微微低头道:大人,犬子无知,胡言乱语,我母子二人马上就离开这里,还请大人与诸位乡亲高抬贵手。
  娘!沉香不服气的叫了一声。
  好了!难得的,女子冷了声音,大声喝止,沉香见此,也不敢再多口,悻悻地随着女子离开人群。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有人不满的嘀咕道。
  今日是真君生辰,不宜妄动嗔怒,我们亦不必与两个外乡人计较,只要我灌江口百姓永远记得二郎真君的恩德,外人说什么,与我们何干。官者缓缓道,目光扫便众人。
  一众百姓躬身不语,进香的队伍重新恢复了平静,人群也再度喧哗热闹了起来。
  暖暖的风吹来,混着泥土与阳光的芳香,吸一口,让人迷醉到骨子里。
  娘,你生气了?沉香跟在女子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有,女子摇摇头,沉香,你冒失的毛病怎么总是改不了,这些话,以后不可再对外人说起。
  为什么?沉香不解道。
  因为,我早就不是他的妹妹了,你,也不是他的外甥!女子面若寒霜,温柔如水的眼波中浮起一抹刻骨的冷意。

2012-03-07 22:52:00 5楼

  哦,我知道了……沉香嘟了嘟嘴,闷声道。
  红日隐于残霞之后,天空泛起了藏蓝,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一盏盏明灯如天上的繁星,与空中的星月交相辉映,晚风清凉,带着些许夜色特有的安静气息,拂过每个人的心头。街道上人群熙攘,灯笼的光,孩子的欢笑,男人的交谈和女人的私语,绘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动人画面。
  灯火辉煌不夜天,宝马香车,狮子龙灯,华彩如梦。
  远处的戏台早已搭好,红绸如花,随风飘动,整座戏台被灯火照得通亮,宛如朦胧的仙境,丝竹管弦之声声声入耳,悠悠传向远方,引得众人围作一处,翘首以观。戏文已经上演,这一幕,演的恰巧是年轻的男子手持巨斧劈开了大山,与山下的女子相拥而泣。
  娘,他们怎么在演我的事?沉香指着远处的戏台,惊讶道。
  那不是你的事,是他的事。蓝衣女子声音艰涩,山下的女子,便是我的母亲。
  那岂不是我的姥姥了?沉香指着自己的鼻子,他从未听母亲说过关于姥姥的事情。
  此时,二人正站在一处高阁的屋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灌江口的一切。
  嗯。女子应了一声,似已有些心烦意乱,沉香,我们回客栈去,明日早早去除了那妖龙。
  好。沉香扶着女子,二人身形一飘,落在了坚实的地面,还未走几步,就听砰的一声,回头,只见夜空中绽开了一朵璀璨的烟花,先是赤红,随后又变作绚紫,最终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了空中。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接二连三的灿烂烟火冲天而上,撕裂了黑暗,五彩的光芒照亮苍穹,在空中漫开缤纷的点点星火。空气中充满了硝磺的香味,所有人皆屏了呼吸,驻足凝神的抬头,欣赏着这美丽的一刻。
  决然的美丽,撕扯着黑暗,随后又被黑暗所吞噬,却是固执的,飞蛾投火一般燃放着自己最后的光和热,随后,化为尘土。
  烟花虽美,却是如此易冷,可只要在它最美丽的时候,有人赏识,有人铭记,便不枉它粉身碎骨一场。
  有些东西,刹那即永恒。
  美好,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悄然打动人心,女子痴了般望着空中的烟火,思绪仿佛又飘回了那一年的上元节,年幼的她依着仍然年幼的他,共看那天空中烟火如画。
  二哥,你看,多漂亮啊。
  三妹喜欢就好。
  二哥,我真想把它做成首饰,永远戴在身上。
  傻丫头。
  二哥,我们若能每年都来看这样的烟花该多好。
  总有一天,二哥会把全天下的烟花都给你弄来,莲儿想看多少就看多少。
  二哥……
  二哥……
  二哥……
  夜色迷蒙,染黑了女子的眉梢眼角,明明灭灭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面孔晦暗不清。
  娘?沉香看烟花早已落尽,母亲仍然在怔怔发呆,不由开口唤道。
  哦。女子回过神来,目中浅浅的记忆瞬间散尽,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绽出一个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2012-03-07 22:52:00 6楼

  第二章故人逢
  
  
  最后一道咒符笼罩在碧水寒潭之上,浅绿色的光芒映得女子秀雅的面容有了些许阴森,随后,万顷碧波卷起千层雪浪,拍岸而来,惊涛骇浪直击碧空,袭向半空中正在结着法印的女子,沉香在空中被寒气一激,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手上却是丝毫不敢放松,调动全部法力为女子护法。
  好了。绿光渐散,蓝衣女子飘然落地,发丝在微风中轻舞飞扬,她脸色发白,眸中却闪着喜悦的光。
  成功了?娘,我们成功了?沉香扑过来,激动地抱住了女子。
  嗯,成功了,二十年了,你,我,小玉,总算是积够了这十万功德,明日我们就上天庭,请玉帝赐你爹长生不老之体。女子微笑道。
  我真等不得现在就上天去。沉香踌躇满志。
  急什么,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女子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你的法力损耗不少,歇上一晚吧,明天再去不迟。
  两人相随下山,碧水寒潭虽是个湖泊,却隐于群山之间,地势极险,又偏僻得紧,除了当地人含糊的知道它的位置,再无人知晓。
  娘,我们今晚还住在灌江口?
  不了,回家吧……沉香,你看那花开得多美。
  哦,是,是很美。沉香附和着,羊肠小径,渐渐的只能容下一人行走,沉香退在了女子身后,漫不经心的将美景收入眼底。
  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开得仿佛燃烧的烈火,让他忽的想起自己在去地府时见过的那种花,虽盛开于黄泉之路上,却也是这般绚烂夺目,明艳不可方物,只是绚烂中多了几分妖异的魅惑和绝望的瑰丽,明明是怒放着的生命,却偏偏没有半分活着的气息,有的,只是幽幽的,淡淡的阴森和哀怨。
  后来,他被困于书阵之中,日夜背诵那些庞杂繁复的文字,终于知道那种花叫做曼珠沙华,也知道了那个古老而哀伤的故事。
  有花无叶,叶盛花凋,花花叶叶,永世不见。
  那是死亡之花,也是无望之花。
  一度,他也以为自己和小玉,爹和娘,也会陷入那样的轮回,所幸,他胜了,赢得彻彻底底,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叱咤三界的司法天神输到一败涂地,淡出了三界的视线,新天条,新秩序,新的一切,都从他的手中放出。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出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走在前面的女子低着头,脚步轻盈如风,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幸福的微笑。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虽然分离了二十年,可以后,却能永远的厮守在一起,天条出了,那个人也不在了,再也没有人挡在她与他之间,他们的幸福就在前方,触手可及。可是,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眼前不知怎的又浮起了那人温暖如春的笑容,他的眸子那么黑,那么深,神色那么安然,那么宁静,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唤她,三妹。
  女子忽然觉得头剧烈的疼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烦乱的思绪,不经意间抬头,却发现已走到了山脚之下。不远处有个茅屋,旁边支着一座简陋的茶棚,显然是给入山的猎户、樵夫、采药人歇脚乘凉的,此时正值下午,进山的人要么早已归来,要么还在山中盘桓,所以茶摊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白衣人背对青山,轻摇墨扇,在悠然饮茶,他的脚下还趴着一条细腰黑犬,正在呼呼大睡。
  女子的脚步猛地滞住,她站在那儿,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似连呼吸都已凝固。
  娘,你……一路东张西望的沉香走在她后面,一个不留神险些撞上她,沉香正要开口抱怨,却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噤声。
  没什么,我们走。女子声音冰冷,身子却抑制不住的一颤。
  哼,难不成就这么放过他?沉香大声道,右手已抽出了袖中的开天神斧。
  那白衣男子显然是耳目极聪之人,双方虽隔着几百步,但他似已听到了他们的声音,霍然转身,目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光彩,他脚边的黑犬也弓腰站起,抖了抖身子,不住的摇着尾巴。
  三妹,沉香。男子快步走来,俊朗如玉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墨色的眼瞳盈盈如一湾春水,却是幽幽深深,难以见底。
  杨……愤怒的沉香已忍不住举起了斧子,斧刃闪着金红色的光芒,在午后阳光的映衬下,晃得人眼花,可他这一斧终究没能劈下去,一只纤细柔滑的手生铁般牢牢地止住了他,那手冷得没一丝温度,仿若碧水寒潭的潭水。
  尊驾想必认错了人,你我素不相识,还请尊驾让路,好让我母子进城。蓝衣女子的声音比她的手更冷。
  男子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孩子般愣在那儿,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冻结在了唇边,他怔怔的看着女子,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杨戬,你还有脸叫我娘妹妹?你当年没害死她不甘心是吗?你现在还想再来害她?沉香终是忍不住,大声叱骂道。
  我害她?你说,我害她……杨戬眼中的光华渐渐熄灭,丝丝诧异溢满双眸,又逐渐转为一层阴翳——她竟是终究都不肯原谅他么?那也罢……是,是我害了她……他低了头,嘴角挑起一抹苦涩的笑,脚下的黑犬却怒了,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狰狞的向沉香咆哮。
  哮天犬,安静点。杨戬低喝一声,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狗儿的头,那狗呜呜咽咽的闭了嘴,把头扭向一边。
  你承认了就好,当年在华山,我明明已经劈开了乾坤钵,你却还不认输,又耍下阴谋激活咒语,害我娘险些魂飞魄散,若不是王母出手相救,我娘早已消失在了三界,杨戬,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可以这么狠,这么硬?沉香怒视着杨戬。
  我的阴谋?王母出手相救?杨戬一瞬间有些失神,但只是转眼,便恢复了曾经司法天神那冷厉的模样,他扬眉,冷冷一笑:哦?那又如何?刘沉香,你是要给你娘报仇出气么?
  他们既已视他为仇雠,辩解何用?他杨戬,素来不是那等肯低声下气乞怜旁人理解同情之辈。

2012-03-07 22:53:00 7楼

  哼,你如今的法力连从前五成都不到,竟还敢向我挑衅!沉香冷哼一声,心中怒火大炽。
  你既这么自信,那为何还不动手?杨戬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有了几分自嘲之意,而看在沉香眼里,却是十足的挑衅。
  找死!沉香大怒,和身扑上,斧光一闪,向杨戬头顶劈去,杨戬闪身,堪堪避过那擎天掣地的一击,胸中一口腥甜已是漫入了唇齿,他微微一蹙眉,展动身形,矫若九天之龙,招式虽凌厉,却并未有一招还击,只是尽力躲避,沉香几击不中,心中急怒更甚,手腕一振,已将法力运遍全身,开天神斧在神力的催动下,金光大作,竟是用上了他那一日劈碎乾坤钵的招式。
  金红色的光芒笼罩了杨戬的全身,杨戬星眸一凛,翻身纵跃而去,心中却已算到自己如今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一击的,旁边的黑犬大急,猛地扑上去要为他挡那兵刃,却见蓝衣女子身形一晃,拦在了两人中间。
  沉香,退下。女子冷淡却生硬的道,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自有我们上一辈来了结。
  沉香有些不情愿的退到后面,一双眼睛却狠狠瞪着杨戬,仿佛要喷出火来。
  三……三圣母,你是要报仇?杨戬看了女子一眼,略略侧过头去,眸光黯淡,本来清润好听的声音竟有几分嘶哑。
  不,你我毫无瓜葛,哪来恩怨。三圣母冷冷道,美丽的眼睛直视着杨戬,里面,竟是没有半分情意。
  杨戬只觉胸口被人重重一击,一阵气血翻涌,他抿紧唇勉强咽下涌上口中的鲜血,同样直视着三圣母,慢慢的,唇角漾开一抹轻笑:既然如此,杨戬打扰了。说罢,微一转身,让开了小道,三圣母看着杨戬的笑容,浑身都开始颤抖,她竭力稳住自己,开口,声音却僵硬如铁:多谢尊驾。
  三圣母与杨戬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走远,沉香匆匆跟上她,两人很快便没了踪影。
  杨戬的唇边仍然挂着那抹奇异的笑容,他缓步走回桌边,刚刚拿起白瓷的茶碗,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咳咳……杨戬一手撑着木桌,另一手紧紧握着折扇,玄铁的扇柄冰凉刺骨,精致繁复的花纹深深印在了他的手上,他却只是低着头,一声声的咳着,声声见血。
  主人,主人……黑犬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使劲用大脑袋蹭着他。
  不妨……咳……一会儿就好。终于,杨戬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轻笑,他抬头,慢慢拭去嘴角的血迹。
  顿了顿,哮天犬见他不再咳了,这才放下心来,不由问道:主人,三圣母和沉香到底怎么了?他们难道忘了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杨戬摇头不语,只是振衣挥袖,重新坐下,倒了一碗凉茶缓缓送入口中。山野之地自是没什么好茶叶,且喜这茶虽不是名品,却是当年的新芽,喝在嘴里,自有一番清冽之意。
  只是和着血,再清冽的茶咽入腹中,也是苦涩难咽。
  那日属下见你昏迷,守着你不敢离开,可我在林子里等了三日三夜,也无人来问津,属下怕有失,不敢再等,就护着您去了昆仑。哮天犬见杨戬沉思不语,便继续道。
  哮天犬,你为救我强行逼出体内龙珠,打回原形,法力尽失,不过你放心,龙珠,我自会想法子还你。杨戬收回神思,眸中漾起一丝暖意,伸手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深知若不是那颗龙珠在最危险的时候强撑着他的性命,此刻,他只怕早已消失在了三界内。
  主人,哮天犬不要龙珠,属下只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下次遇到沉香他们,我们可不可以躲开?
  杨戬不由失笑,这条笨狗……他拍了拍哮天犬的背脊,将碗中残茶饮尽,随手丢下一小锭银子,也没理那早已在沉香抽斧之时就吓得逃之夭夭的茶博士,轻摇墨扇,径直离去。
  主人,你为什么不对他们说明真相?看他们那样,一定是忘记了什么。身后的狗儿一步一颠的跟着杨戬,愤愤道。
  杨戬抬头望着远处的晚霞,灿烂的霞光如一匹光华鲜亮的绸缎,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呢……

2012-03-07 22:53:00 8楼

  主人!狗儿执拗的仰起了头。
  有些事不是说了就有用的。杨戬淡淡道,下次,无论你听到别人说什么,都不必为我辩驳。他迎着霞光,一步步向深山走去,神色平静,面上无悲无喜,眼中,却是一片燃尽的死灰。
  何况,看如今这情状,根本就是另有背后之手在暗中左右乾坤,而能轻而易举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的,除了那高高在上的两位至尊,他实在想不出别人来。
  他在他们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他们还他个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他们要的,怕还不只是这些吧……早在从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中醒来,发觉自己身在昆仑之时,他便想到了更坏的结果,若不是哮天犬阴差阳错的将他带至当年师父所说的元始天尊都寻不到的地方,他定已活不到现在。
  只是,眼前的情形,饶他想了千百次,也依然不愿在心底承认。
  他的三妹,竟会如此恨他,恨到,要将他从生命中抹去……玉帝王母,他们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其实,三妹仍是从心底便怀疑他的,否则,又怎会如此轻易的信了别人?
  也许,真的是他伤她太狠,毕竟,是他亲手毁了她那么多年的幸福,带给她那么多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
  即使口中说原谅,心中,也是永不原谅了吧……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沉沉犹如无家可归之人的心,大地笼罩在一片灰暗中,山里飘起了奶白色的薄雾,轻纱般渺渺如烟。
  三圣母在空中驾云疾驰,自做了那华山圣母,她从未有一次如今天这般飞快的驾云,劲风吹动了她的衣衫,吹乱了她的鬓发,身后沉香驾着云赶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叫住她:娘,你等等我,干嘛飞得这么快。
  你爹一个人在家,他……
  不是有小玉照顾他嘛,有什么好担心的……娘,你怎么哭了?沉香猛然看到三圣母泪流满面,这样的情形,他从未见过,心下不由着慌。
  娘没哭啊,是天上的云气太大,打湿了脸。三圣母纤长的手指抚了抚面颊,摇头道。
  都怪那该死的杨戬,哼,玉帝王母正在三界缉拿他,他还敢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我们明日上天就把他的行踪报给玉帝,看他还能得意到几时。沉香把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杨戬头上,恨恨的道。
  沉香,忘了今天的事,我们谁都没有见到过杨戬。三圣母居然不允。
  为什么?沉香惊奇地看着母亲,娘,你难道不希望看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沉香,听娘的话,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就连你爹和小玉也不能说,明白么?三圣母看着沉香,温柔却坚定的说。
  哦……沉香闷闷的点头,情知自己拗不过母亲,只是,他实在无法理解母亲的想法,她明明那么恨他,又为什么不肯报复呢?三圣母笑了笑,柔若春花,前面就是华山了,草木的清香幽幽传来,让人神智为之一振,天色已暗,而那间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院落,已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透出融融暖意,是一份独属于家的温馨祥和。
  三圣母与沉香降下云头,相视一笑,无论如何,总算是到家了。

2012-03-07 22:56:00 9楼

  我自己的身子,咳咳……自己清楚……刘彦昌低咳两声,握紧了三圣母的手,三圣母,我这辈子能遇见你,也算值……只可惜,我们总是那么聚少离多,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你几眼,就要走了……
  三圣母闭上了眼睛,刘彦昌的话如同一柄利剑直插入她的心窝,他们分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等到自己脱离牢笼,却又为要那十万功德奔波劳碌,两人难得相聚,本以为功德有成后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不料天庭竟会如此逼迫,难不成真要用那个人的命来换自己夫君的命么?
  三圣母,你别伤心,我是凡人,能和你这仙子有一世姻缘,也是福气,我从未后悔过,若今世重来,让我再次选择,我依然会期盼我们的相遇。刘彦昌喃喃道,灰蒙蒙的双眸看着三圣母,三圣母不敢睁开眼睛,唯恐一睁眼,泪水就会不争气的流下来:眼见他阳寿无多,她却无能为力。什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言犹在耳,而斯人将逝,世上,可还有比这更悲凉的笑话?
  彦昌……
  我若走了,定会早早投胎,你也要早些忘了我,只一心做这华山圣母才好……
  三圣母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眸中缓缓流出,她咬紧了牙才没有让自己失声痛哭,刘彦昌就算临死之前,也不忘给她宽心,为她考虑,他待她一片真心,至死不渝,而那个人,带给她的却只有伤害……三圣母咬咬牙,明眸张开,里面却充满了决绝之色,她反握住刘彦昌的手,一字一顿道:彦昌,你放心,我一定有法子救你,你只管保重自己,能多撑几日是几日,你记着,一定要等我。
  三圣母,你……刘彦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三圣母笑了笑,转身出了门外,就见小玉端了药正要进来,后面还跟着沉香。
  沉香,跟我来,娘有话要说。
  是。沉香忙跟了三圣母走到院子里,见母亲面色沉静,丝毫没有方才的慌乱无措,心下一松,三圣母看着儿子,静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我们走,去救你爹。
  娘,你……沉香疑惑的看着三圣母,三圣母秋水般的明眸冷得让人害怕,她一字一顿道:抓杨戬。
  你要亲自去抓杨戬?沉香终于明白了什么,娘,还是我去吧,太危险了。
  你找不到他的,三圣母幽幽道,我也只是赌一把,成或不成,亦要看天意了。
  天意?她自嘲的笑了笑,她赌的,不过是他们过往三千年的情分和那根断不了的血脉,卑也罢,劣也罢,为了那个叫刘彦昌的男子,她做下的,也不只这一件事。

2012-03-07 22:56:00 10楼

  第四章赴瑶池
  
  
  接连几日,三圣母带了沉香只在邪僻幽密之处出没,用尽一切办法将山中的妖魔精怪引出来,然后施辣手除去,沉香虽奇怪母亲的举动,却也不敢提异议,这二十来年,愈是朝夕相处,母慈子孝,他也便愈开始了解母亲的性子,温柔娴雅时自是极温柔,但狠厉起来,却连他这个儿子看在眼里都心中发寒,他曾经以为母亲和传说中一样,是美丽善良单纯仁慈的三圣母,直到这些年见识过她的手段,才渐渐明白,他的母亲,和他想象中的那个仙子不是同一个人……
  娘,这是第几天了?沉香抬头看了看周围隐约环绕的阴气,小声问道。
  大概是第七日,或是第八日了吧。三圣母温柔的抚了抚儿子的头:沉香,急也没用的。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到处斩妖除魔,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抓到杨戬?
  三圣母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打量一周这个静谧的山谷,轻轻颔首。
  如此邪僻之地,定有恶妖怪兽出没,而她要的,便是这份随时会伤人性命的危险……算算时间,也该是差不多了呢……三圣母忽的拔下头上的发簪刺入手臂,顿时血流如注,沉香大惊,正待扑上去,三圣母却摇摇头,示意他隐了身形,收敛气息藏在远处,沉香虽不知为何要如此,却也明白母亲此举必有深意,忙乖乖藏起来,只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谷中的邪气便愈盛,黑雾凝结围拢而来,三圣母知道谷中的邪魔已被仙血引出,这是邪魔现身的前兆,也是她这几日引出来的第十四只妖物。
  她心中抑制不住的冷笑,看着聚拢而来的黑气,暗自将法力运遍全身,蓄势待发,蓦地黑雾中冲出一道魔影,血盆大口喷着腥臭之气向她的肩头咬来,三圣母向后仰去,堪堪避过,预想中的那人并没有现身,她的心不由一沉,难道是消息并未传开么?
  三圣母目光一凛,袖中丝带飞出,卷向邪魔,沉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母亲,不知怎的竟想起杨戬来,此时的母亲,和那个人一样的冷厉深沉,令人不寒而栗。
  那邪魔扯断丝带,挥爪击向三圣母的脖颈,尖利的爪钩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三圣母见状,一横心,索性闭了眼一动不动:杨戬,我赌你还有最后一丝在乎。
  远处的沉香此刻心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欲飞身上前,却哪里来得及,眼看三圣母就要毙命于魔爪之下,空中忽的一道蓝光划过,正正的击在那邪魔的头颅之上,那魔物怒吼一声,在地上来回翻滚着,三圣母回头,果不其然的看到了那个飘然而落的白色身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无端的有些酸涩,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对上杨戬那充满关切之意的沉沉墨眸,三圣母只觉心中似被灌入了几斤黄连,苦涩难言,但想起当年华山下的那一幕,又瞬间冷了颜色。沉香。三圣母大声唤道,沉香立刻从藏身之处飞跃而出拦在了杨戬身后,与三圣母一前一后对杨戬形成了夹击之势。
  杨戬看三圣母无碍,心下一松,随之而来的是说不出的无望和凄嘲,不愧是与他相处了几千年的妹妹,将他的心思拿捏得如此准确,她不惜身犯险境,以命相搏,就是为了引他现身……自那日见过三圣母与沉香之后,杨戬便料到天庭定然会借三妹和沉香之手来除掉他,而三妹和沉香,迟早会这么做。
  以他孑然一身能换得他们的平安幸福,倒也不枉,他虽从不做无谓的牺牲,却也并非不肯付出之人。
  只是事到眼前,他却无法如想象中那样平静无怨的来面对这个处处防着他,算计着他的三妹。
  呵,想当初,他不是也曾经算计过她么……一报还一报,果真是报应不爽。
  杨戬,你作恶多端,玉帝王母已颁下圣旨,着我将你擒拿归天。沉香看着杨戬,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慌乱。杨戬刚才那一击,沉香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他的法力又恢复不少,若他刚才那一下不是打在魔兽身上,而是击在自己和娘的身上……沉香不敢往下想,只是握紧了神斧,今日,恐怕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是么?杨戬低垂了眸,羽睫轻轻一颤,片刻又抬起头来,悠悠道:就凭你一个人?

2012-03-07 22:57:00 11楼

  杨戬的声音很好听,如羊脂暖玉般温润宁和又不失清越明朗,却让沉香无端的怒不可遏。
  有时,沉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恨他,每次听到杨戬那或冷厉或悠然的声音,理智那根弦便会绷死,仿佛随时可断。
  沉香有时也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河边那个白衣人浅笑如饴的模样,那云淡风轻的谈吐,优雅不可方物,以及,那黑暗的地狱中,他一袭黑衣,却成了唯一耀眼的光明……
  人是同样的人,声音也是同样的声音,怎奈,心变了,一切亦都成了镜花水月。
  如果可以,沉香宁愿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杨戬,没有开始的希望,就不会有后来的失望和怨恨。
  他攥着斧柄的手手心有了一层薄薄的汗,咬牙道:对付你,我一个便已足够。
  没错,你一个便已足够……杨戬奇怪的笑了笑,眼神却落在了三圣母的身上,他淡淡道:动手吧。
  你……你不还手?沉香有些愣愣的问道。
  你希望我还手?
  哼,你本来也无半分胜算,就算还手也是白费力气!沉香仰起头,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沉香总觉得自己还是地狱中那个无助的孩子,和他的距离,也依然是凡人与神祗的距离,他只有努力仰起头,才会有那么一点安慰,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越了他,打败了他。
  沉香,你如果总是这么自负的话,迟早会倒大霉。杨戬负手而立,白衣翩然,侧脸的轮廓仿若刀斧雕琢出的一般精致完美,阳光在他的发丝上点点舞动着,晕染得他本来浮金的发丝愈发耀眼。
  手下败将,还敢大言!沉香举起了手中的神斧,三圣母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她伸手遮挡在眼前,扭转了头,却忽然想起有什么地方不对,刚才她一直紧张,便忘了,现在心绪稍稍平复,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刚才一直觉得哪里别扭,原来,是不见了哮天犬。
  哮天犬与杨戬向来寸步不离,如今杨戬却是孤身一人前来,实是奇怪。她早已见惯了他的手段和心计,如今他束手就擒,这里面难保不会有什么阴谋,她皱皱眉,正待出声提醒,却听沉香冷笑一声:我说呢,原来是埋了后招,杨戬,你有什么歹毒的招数尽管使出来,我不怕你。
  这孩子,终是长大了……三圣母心中有些欣慰,不经意的抬眼,正好看到了杨戬眸中一闪而过的凄凉,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只是花了眼。
  如果你是说哮天犬的话,那大可放心,他不会突然出现咬你一口的。杨戬仍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将手中墨扇一翻,隐入袖中,也免得你白费力气,我跟你走。
  跟我走?我可是要抓你上天治罪的。沉香一愣,脱口而出。
  这不正是你心中所愿?杨戬剑眉一轩,语中竟有了几分讥诮。
  杨戬,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沉香却是调动真力,全神戒备,杨戬心底苦笑,什么时候,他已经成了阴谋和诡计的代表?
  杨戬淡淡看了一眼一语不发的三圣母和发呆的沉香,似已懒得与其纠缠,你不动手,我可走了。
  等等!沉香一咬牙,上前一步拦住他,你可不要后悔。语音未落,袖中一道金光飞射而出,瞬间缠紧了杨戬的上身,正是王母那御赐的法宝,缚神链。
  那金链一沾杨戬的身子,便赫然生出利刺,深深扎入他的体内,见血后,利刺又马上生出倒钩,牢牢地咬住他的血肉,将他禁锢起来,杨戬吃痛,好看的眉峰忍不住微微一蹙,身子晃了两下,却又稳住,寒意从心底升起,如妖娆的藤蔓延伸至四肢百骸,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疼,只是深入肺腑的寒冷……抬眼看着沉香和三圣母,如墨的星眸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随后,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殷艳的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那件如霜似雪的白衣。
  原来,即使他束手就擒,他们,也仍是这般不信他。
  三圣母咬紧了唇,霍然转身,斜阳拉长了她的影子,那影子单薄尖利如一柄出鞘的钢刀。沉香看着杨戬身上斑驳的血迹,却像是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锁链,却不知那缚神链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轻轻一碰,锁链便又陷入杨戬体内几分,利刺上的倒钩撕扯着血肉,似乎要将灵魂一并撕裂,杨戬苍白了脸,额上也浮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却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沉香瞪大了眼睛,连连后退: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母的法宝,自然是神妙难言。
  也许,三妹和沉香,对他还是有一份情谊吧,只是玉帝王母,是断不容他活下去的,若逮不到他,他们,总是没好日子过的……好在哮天犬早已是安置妥当,如今,他了无牵挂。
  冷冷淡淡的回了沉香一句,面上浮起一个讥诮而桀骜的笑容:这份幸福,他要他们享受得心安理得。
  果然,沉香被那样的笑容激怒了,他上前一把擒住杨戬的右臂拖着他纵上天际,身后的三圣母亦驾起祥云,尾随而来。
  天很蓝,明净空灵,泛着水晶般的色泽,仿佛有人精心的擦拭过。

2012-03-07 23:00:00 12楼

  金乌的神光洒遍天界和人间的每一处角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阴霾,但只有一处,却永远是个例外。
  
  天牢是永远见不得光的地方。
  
  杨戬倚在囚室的角落,一阵阵闷咳着,方才被众天兵拖拽,原本就是强压下去的伤势再度发作,再加上法力被缚神链所缚,半分也使不出来,只能任由那磨人的疼痛肆意蔓延,化作一滴滴的鲜血溢出唇角。
  
  大人请。那木偶般的狱卒机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杨戬蓦地抿紧唇,忍下那声破口而出咳嗽,锋锐的目光如两柄利剑般钉在了门口之人的身上。
  
  牢门打开,一身朱红的翊圣真君走了进来,他的衣摆和袖口处绣着司法天神所独有的蟠龙银纹,在昏暗的牢房中闪烁着灿烂的流光,杨戬心中冷冷一笑,却并不开口。
  
  倒是翊圣真君先开口道:二郎真君,别来无恙。
  
  承蒙挂怀。杨戬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翊圣真君不免有些挫败,他走近杨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杨戬,你可知本君为何一大早便来探望你么?
  
  司法天神有话请讲。杨戬唇边勾起一抹淡笑,侧着头,双眸微阖,长长地睫毛如羽翼般笼在他的眼睑处,洒下朦胧的影子。
  
  他竟是看都没看那盛气凌人的新任司法天神一眼。
  
  翊圣真君心头恼怒,冷笑一声道:也罢,本君也没工夫和你废话,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佑圣真君当年是怎么死的?
  
  佑圣真君死于斩仙台上,灵肉皆湮。
  
  不错,大哥他的确是死于斩仙台上,但这罪魁祸首就是你。翊圣真君再难维持那翩翩君子风度,大袖一扬,指着杨戬厉声道。
  
  的确是我法办了佑圣真君,那又如何?杨戬深知翊圣真君此番前来必不会放过自己,当年佑圣真君的案子是他亲手所办,亦是玉帝王母亲自下令所定的铁案,其中的真真假假,对对错错,也非几句话便能说得明白的,事情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但三百年的时间,并不能消磨仇恨,只会让仇恨在模糊的血色中愈来愈刻骨铭心。
  
  事已至此,言语便愈显得苍白无力。
  
  翊圣真君怒极反笑,他一把拽住杨戬的衣领将其拖起来,又狠狠掼在地上:我也不能把你如何,但惩戒一个罪囚的权力,本君还是有的。
  
  杨戬压制不住胸口翻腾的气血,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地上绽成一朵妖艳的花,他闷闷地咳着,浑身都因极度的痛苦而颤抖,勉强抬起头,眸光却是一贯的冷厉肃杀,清如水,冷如冰。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翊圣真君,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个轻蔑冷然的笑。
  
  翊圣真君气得浑身打战,大喝一声来人,便有两名侍卫应声而入,低头问道:司法天神有何吩咐?
  
  本君想见识见识天牢守卫的手段,你们不妨就在这个罪囚身上试试。翊圣真君温文尔雅的微笑,眼睛里透出针尖般嗜血的光芒。
  
  两名侍卫上前,拖起杨戬伤痕累累的身子,粗暴的去扯他身上的缚神链,但王母的法宝哪是随随便便就可解下的,那侍卫扯了几下都没能解开锁链,不禁烦躁起来,又怕这新任的司法天神心中不快,下手便更狠。杨戬亦是素来不在人前示弱,尽管早已痛得眼前发黑,却仍咬紧牙关硬挺着,一声不吭。
  
  司法天神大人,他身上的链子解不掉,属下……那侍卫终于停手,讷讷的向翊圣真君请示道。翊圣一挥手,面有得色:不必解下了,这本就是娘娘的御物,岂是你我能动得的。
  
  属下明白。两名侍卫回身将杨戬按在刑柱上,其中一人从一堆刑具中拣出一根粗大的铁链,两端均有利钩,锋利的钩穿透了杨戬精致的锁骨,然后被一点一点拉出来,铁链摩擦着骨头发出沉闷的吱吱声,让人毛骨悚然。那人下手极重,却又极慢,漫长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长长的锁链才终于穿过锁骨,横亘在胸前,暗黑色的铁链已完全被鲜血染红,艳魅的红从链子上滑下,滴落在地。
  
  两个侍卫将铁链在柱子上缠绕几周,牢牢锁定,对着翊圣真君行了礼便匆匆退出。翊圣真君看着杨戬,脸上露出一个冰冷残酷的笑容。
  
  杨戬静静靠在刑柱上,本来苍白的脸因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愈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在牢房暗淡的光线中如玉瓷一般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仍没有什么变化,寒凉如玉,淡漠如烟,隐隐的,自然流露出一股傲视天下的气度,将一身正装的翊圣真君生生压了下去。
  
  翊圣真君收回目光,背上已有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杨戬的眼睛是比他手中三尖两刃刀更锋利的武器,无论何时都有着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让人不敢逼视。

2012-03-07 23:01:00 13楼

  翊圣星君心头愤愤,索性避开杨戬的目光,低头在那堆刑具中翻捡起来,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和摩擦声回响在空旷的囚室中,
  
  他笑了笑,掂起一根针棍打量半晌,高高抬手,千万根寸许长的钢针在微光下闪出星星点点的寒芒,带着仇恨的力道毫不留情的击下,然后掠起,拖出千万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细细密密的血珠喷涌而出,杨戬的头略略向后仰去,羽睫一颤,牙齿紧紧咬住了薄唇。针棍一下接一下的击打在身上,他痛得几乎麻木,却又偏偏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万蚁蚀骨,千蜂刺肤般的苦楚,冷汗顺着额角流下,他闭上眼,一动不动,任柔顺的头发乖乖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针棍因一次又一次扎入杨戬的肌肤而扭曲变形,翊圣真君恨恨的将手中刑具扔在地上,拿起手边的一根皮鞭。
  
  
  龙皮七星鞭是神龙成年时蜕下的外皮,坚硬而粗糙,上面布满了龙的逆鳞,整条鞭子也不过五尺长,却分了七节,每一节上都有一道咒符,用来增加受刑者的痛苦,却又护着其神识,不让受刑者失去意识。
  
  连昏迷这种暂时逃避痛苦的方式都能剥夺,果然是上好的刑具。
  
  
  翊圣真君冷冷一笑,用尽全身力气挥鞭抽向被绑缚在刑柱上的人,他要把这三百年来对哥哥的思念、对杨戬的怨恨,全部化作这一道道的鞭影。
  
  
  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顺着他线条略显单薄瘦削的面颊滑落,使得他原本斯文儒雅的面孔此刻是说不出的狰狞恐怖,宛如从阿鼻地狱中逃窜出的恶鬼。
  
  人与鬼,神与魔,不过也就一念间。
  
  
  翊圣真君几乎已失去了理智,他面容扭曲,双目通红,身周的一切似乎都已消失,只剩了手中的鞭和眼前的仇人。他不知自己究竟抽了杨戬多少鞭,直到酸麻不堪的手臂被人紧紧握住。
  
  住手,你是要打死他吗!哪吒夺过翊圣真君手中的鞭子,扔在地上。
  
  三太子?翊圣看到哪吒,微微有些吃惊,却并未显在脸上,他优雅客套的笑笑:三太子怎么会来这里?
  
  
  父王让我来问杨戬一件事。哪吒挑了挑眉,冷冷道:司法天神又是因何故来天牢对其毒刑相逼,难道是觉得陛下娘娘对此事处理的不妥,需要你这新官再来审审?
  
  
  不敢不敢,陛下娘娘的决定,我岂敢有疑,但不知三太子前来所问何事,莫不是也觉着有问题?翊圣敛了神色,微微一笑。
  
  
  自然不是。我问的不过是一些私事罢了,司法天神若有兴趣,不妨留下来听听?哪吒重重一顿手中火尖枪。
  
  
  那倒不必,既是私事,我也不便打扰,三太子请便。说罢,扬长而去,出了牢门,立刻便有两名侍卫上前为其引路,看着翊圣真君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哪吒这才松了口气,把目光放在杨戬身上。
  
  杨戬的头微微低垂着,浮着淡淡金光的发丝有些凌乱的披散在肩头之上,残破的白衣浸透了鲜血,透出一股沉沉的垂坠感,血珠从衣角时而滚落,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浅浅的血泊。
  
  
  哪吒拾起地上被扔的乱七八糟的刑具,将它们放回原处,走前几步,看着杨戬血肉模糊的身子,喉头一哽,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杨戬大哥。
  
  杨戬缓缓抬起头,目中的欣喜和诧色,最终都化作了唇边的一抹轻笑。暖暖的,如春风拂过大地一般的笑容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囚室,让这黑暗森冷的地方竟有了些许光明的味道。
  杨戬动了动残破的唇,似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看着哪吒,幽深的黑眸古井无波,哪吒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言不语。
  
  为什么?半晌,哪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纵使你知道了答案,又有何用。
  
  
  我不知道,但是,杨戬大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哪吒死死盯着杨戬的眼睛,似要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来。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又何必来问我?杨戬忽然冷笑一声,语声如刀。
  
  
  这一切,真的是你原本的心意……你,不后悔?哪吒脸上的失望之情再遮掩不住,他紧紧握着火尖枪,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2012-03-07 23:02:00 14楼

  杨戬做过的事,何来后悔一说。
  都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哪吒气极也痛极,重重一跺脚:也罢,你早就变了,是我还在痴心妄想,以为你经历了这些盛盛衰衰之后,会放下,会变回曾经的那个杨戬大哥……好,算我哪吒瞎眼,看错了你!哪吒夺路而走,一阵风般消失在了杨戬眼前,杨戬浅浅微笑,阖上了眼眸。
  
  
  傻小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此番前来,是带齐了法宝来劫狱么?如今,你可死心?
  哪吒,哪吒,他看似长大了,却还是从前那个陈塘关的傻小子……杨戬轻轻摇了摇头,却连带得锁骨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默默靠在冰凉的刑柱上,任凭那磨人的疼痛一波接一波的袭来,苍白的薄唇上血迹斑斑,是极力忍痛咬出的痕迹。寒气入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冷掉,渐渐地,他已感觉不到那超乎麻木的疼痛,只觉着浑身如堕冰窟,除了冷,仍是冷。
  
  
  黑暗中,时光的脚步似也停顿下来,流逝得分外缓慢。杨戬在半昏半醒间似乎做了很多梦,梦中,有母亲倚在灯下缝衣时那一抹慈爱温柔的眼神,有三妹坐在桃花树下信手抚琴时美丽淡雅的笑容,有沉香那一声温暖兴奋的舅舅,还有那个倾倒三界,冷丽绝艳的月宫佳人那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你仍是不能伤害那个爱你的人。
  
  梦中的天地忽的变了颜色,阳光不知何时隐在了乌云之后,天地间一片漆黑空茫,只余了他一人站在那片茫茫死灰中,孤独无措的看着四下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二郎,快走,快走,不要管我!陛下,是瑶姬的错,都是瑶姬的错……瑶姬愿以死谢罪……是母亲么?娘,你在哪儿……等等我,等等二郎……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娘,你别走,别丢下我……
  
  二哥,你便真的这般狠心,要斩尽杀绝?三妹悲戚凄苦的容颜,忽的又变作了华山之下的冷漠仇恨,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你我素不相识,哪来恩怨。冰冷的声音,狠绝的面容,不,不是的,那不是三妹……杨戬在昏迷中下意识的挣扎着,想要逃离那令人绝望的梦境,身上的伤口再次被扯动,剧痛迫使他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地呼了口气,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
  
  
  今日是第三日了罢,就快结束了……杨戬轻轻呼了口气,凄嘲的笑笑,蓦地,一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牢房中,他猛然抬头,望向门处。
  
  
  牢门不知何时竟开了,一个淡橘色的身影逆光而立,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至腰身,发间的金簪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的面容却模糊在那片淡淡的光影里,如一片氤氲开的水墨。她握着拳,慢慢走近杨戬,杨戬看着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是三圣母,他的三妹,那个他疼得入骨却恨他恨得入骨的女子。
  
  三圣母抬眼,突然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晶莹的泪珠如两道流光般沉入地底,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落泪,只是觉着原本就紧缩着的心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利器狠狠刺了一下,疼入骨髓。
  
  记忆中那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人,如今竟是这般的单薄虚弱,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驰骋三界,睥睨天地的人,身上也会有这么多的伤口,也会流出这么多的血。
  
  
  这便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么?如果是,她已成功了,可为什么心里竟会比怨恨着他的那些日子更难过?
  
  三圣母走到杨戬面前,伸出玉白的手,似乎要抚上他的伤口,手伸至半空,又落了下去。杨戬看着她,目中既无责怪也无怨忿,甚至,连那一丝伤感也消失不见了。既已到了这一步,谁对谁错,谁爱谁谁恨谁谁又忘了谁,还有什么分别。他的初衷不过是想保护她,让她幸福而已,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胜利,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心中那点小小的不甘和怨怼,在三圣母清澈的泪水下,渐渐化作了心底一声幽幽的长叹。

2012-03-07 23:03:00 15楼

  第六章无心伤
  
  
  天牢之中日夜难辨,杨戬只得靠着狱卒和天牢守卫们的脚步声来判断时日,明天便是最后一天了,那个本该最想见自己,自己也很想见见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愧是瑶池金母,实在太沉得住气。
  
  
  杨戬轻笑,带了几分了然的倦意,这场角逐到底谁输谁赢现在早已分不清了,世上本无永恒的胜者,胜败,不过是看游戏者的心态罢了。
  
  绚烂得如同朝阳般的身影款款飘了进来,高贵威严的金色笼罩着她,光芒几乎照亮了那间并不算小的囚室。周围静悄悄的,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显然,天牢中人已被刻意的交代过了,都已远远地离了这里。
  
  杨戬清亮如电的眼眸定格在王母身上,王母笑笑,开口道:感觉如何?
  有劳娘娘记挂。
  
  杨戬,你就一点都不后悔?
  
  
  杨戬不知何为后悔。淡漠的声音,一如往昔朝堂上那般冷定。
  
  
  好一个不知痛悔为何物的二郎真君!王母广袖一拂,冷声道: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别忘了,过了明天,你便连性命都保不住。
  
  
  这岂不正顺了娘娘的心意。杨戬淡淡道。
  
  
  你!王母气结。这杨戬,总能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便将人气得吐血,她稳了稳心神,略一挑眉:本宫前来也不是为了与你这个死人废话,本宫只是来告诉你,陛下有意赦免于你。
  
  
  那就烦请娘娘转告陛下,杨戬乃十恶不赦之徒,不敢有劳陛下金口亲赦。杨戬深邃的眸子仰望穹顶,一眼也不再看王母。
  
  
  看来,你是宁愿死也不肯为我们做事了?王母声若寒冰。
  
  
  娘娘真乃智人。杨戬这番倒是笑了。
  
  
  既然你决意要死,本宫也由着你。王母冷冷拂袖,转身便走,却又忽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杨戬,脸上带了一抹诡秘的笑意。杨戬暗暗叹了口气,看来,他疑惑多时的谜团,马上就要解开了。
  
  
  杨戬,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宝贝妹妹和外甥如今为何视你如敌寇?那日在云镜前看得明明白白的众仙,为何会厌你如草芥?
  
  这怕是要归功于娘娘的深谋远虑了。
  
  
  王母面色一僵,冷哼一声从袖中拈出一面石镜,石镜只有巴掌大小,花纹简朴,了无修饰,并不是一件惹眼的物什,但那青色的石质却泛着幽幽冷光,玲珑剔透,不似凡品。
  
  
  杨戬认得,那是娲皇镜,是女娲等上古大神离开三界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件神器之一。
  王母将镜子抛向半空,青光瞬间溢满了整间囚室,身周的一切景物飞逝而过,渐渐定格在一个金碧辉煌的所在。
  
  
  纯金制成的双凤拱门,清冽芬芳的喷泉流水,黄金美玉铺就的地面,舞姿翩跹的绝色美人……歌舞升平,繁华未落。
  
  正是瑶池,是杨戬走入过无数次的地方。
  
  
  一桌桌酒宴已摆放整齐,琪花瑶草,香气扑鼻;琼浆仙果,色美味甘,衣衫如云,墨履似雨,正是玉帝王母在大宴群仙。
  
  
  杨戬迅速扫了一眼神态各异的群仙,冷冷一笑——果然是一个都没有落下,只是似乎少了老君的身影,也没了佛门的观世音菩萨。
  
  这就难怪老君会在大殿之上那般看着他了……
  
  酒桌上的三圣母紧紧握着沉香的手,面色虽仍憔悴,脸上却泛着异样的光辉,墨漆般的眼睛明亮如暗夜的星辰,嫦娥和百花仙子坐在她身边,正说着些什么,三圣母急急的应着,又一叠声催着沉香下去接杨戬,孙悟空和猪八戒不时的插科打诨,哪吒则踩了风火轮直奔南天门,若不是李靖拦着,只怕早已没了踪影,众仙亦皆交口称赞着二郎真君的功德,赞他深谋远虑、忍辱负重。
  
  
  杨戬看向身边的王母,王母脸上仍挂着那个诡秘却优雅的笑容:他们看不到的,我们只是神识入镜,与他们并不是同一时空,你虽可借此来亲身体会当日发生之事,却无法插手当日之事。
  
  
  杨戬不语,清澈而平静的眸打量着瑶池中的一切,他看到玉帝微微抬手,便有一众值官宫女手捧金杯玉盏走了上来,将手中美酒放在每位仙人面前。

2012-03-07 23:05:00 16楼

  第七章天地泣
  
  
  天界在下雨,咸涩的雨水洒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细密绵长如一根根扯不断的银丝。九天上下仿佛裂了一个口子,流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天庭众仙此时都齐聚于三重天的斩仙台上,虽有法力护体驱寒,却也都一个个目露惶恐惊诧之色,玉帝坐在上座,眯着眼望着连绵不绝的雨丝,有多少年未见过天界的大雨了……他也惟在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身死神灭之后见过一次,那年的雨,似乎也是这般大……
  
  当年,伏羲女娲联手祝融共讨共工,几乎灭尽水神一族,共工宁死不降,触不周山而亡,以致天塌西北,地陷东南,女娲为保自己一手创下的人族,不得不炼石补天,而共工也自此被罩上了一个恶神之名。
  
  恶神,恶神……玉帝眼中闪过一丝冷笑,成是王,败是寇,既然赌输了,也只好由着人家泼一身脏水,不过,若没有他们数万年来的你争我夺,打打闹闹,自己又如何能有机会坐上这三界之主的金座。
  
  身边的王母拉了拉他的衣袖,玉帝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就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渐渐出现在朦胧的雨雾中,清傲挺拔的身形在绵绵雨丝中现出一个愈来愈明晰的轮廓,原本泛着金光的发丝在雨水的冲刷下凝成了墨色,柔顺而凌乱的散在他的肩头,他一步步走来,仿佛从远古洪荒迈入了芸芸人世。
  
  杨戬清冷的眸缓缓扫过端坐在高处的玉帝和王母,神色平淡无波,冰凉的雨水鞭子般抽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他却仿佛没有了知觉,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眼神定格在人群最后面的三圣母和沉香身上,这才有了一丝波澜。
  
  三圣母似乎清减了不少,形容憔悴,瘦弱得让人心疼,沉香的眉宇间又多了几分沉静,越来与像个大人了。
  
  沉香已经成长了起来,刘彦昌也已长生不老,不知三妹还有什么忧心之事,竟会消瘦到这般地步,杨戬很想上去抚平她微蹙的娥眉,最后一次,像小时候那般抱抱她。
  
  罢了,没了他,她只会过得更好。
  
  两边的天兵上前拿了铁链要绑缚他,王母示意且慢,她抬手,口中默念法诀,缚神链忽的化作一道金光回了她的袖中,杨戬身子微微一晃,被绑缚太久的身体因血液流通不畅早已在疼痛中失去了知觉,僵硬而麻木,如今链子一松,血液回涌,这才觉得浑身都入虫噬蚁蚀般痛不可当,他不禁轻轻皱了下眉,勉力稳住身子。
  
  玉帝向旁边的行刑官使个眼色,那行刑官便缓步上前,举起手中一枚红色的木牌,两边的天兵见状,将杨戬用铁链缚在刑柱上,随后,四位身着黑色水合服的天师上前,站作一排,各执法器,口中均念念有词,随着咒语的念出,各色光芒从法器中涌出,盘旋在空中。
  
  铛,一声锣响,行刑官拖长声调,如唱文般大喝一声:时辰到,行刑……
  
  雨更大,绵密的雨水仿佛要钻透众仙护身的结界,直落入他们心中。
  
  瓢泼一般的雨水冲刷着杨戬的脸,冲刷着他的发,他的身子,水珠顺着他长长的,流苏般的羽睫滴落下来,如一粒粒珍珠坠地。
  
  有鲛人在岸,对月流珠。
  
  只是,泪已干,眼底亦早已干涸,只剩了满身伤痕,满心死灰,在绝望的泥泞中一次次跌倒,又挣扎着爬起,带着微茫的希冀继续向前,直到燃尽最后一丝光和热。
  
  蜡炬成灰泪始干,可惜,他早已无泪。
  
  四色的光芒凝成一束耀目的红,闪电般冲入杨戬体内,顿时,剜骨剔髓的疼痛猛烈袭来,那是一种要把肉体和灵魂一起毁灭的痛苦,比撕心裂肺更加撕心裂肺。杨戬咬紧牙关,面上不愿露出半分苦痛之色,口中却已溢满了淡淡的血腥气。
  
  有人要看他的笑话,他就偏生不让他们得逞,但这种剧痛已不是意志可以控制了的,神识虽无比清明,可压抑不住的呻吟声还是从唇齿间一缕缕溢出,他眉心紧锁,脸上有更多的水流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终于,一缕细细的金光从杨戬体内脱离,弯弯曲曲的盘绕在他头顶,又被一道咒符瞬间击散。
  
  仙根已断,三花五气尽消,杨戬数千年的法力修为,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乌有。

2012-03-07 23:05:00 17楼

  王母看着刑台上的一切,面露得色,旁边的玉帝却仿若石像般一动不动,周身的煞气激得身后的值官宫女不住哆嗦。
  
  念咒之声再度响起,四大天师的阵法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杨戬忽然有些希望自己马上死去,至少可以晕过去,便可以逃避一点接下来的折磨。仙根断除的余痛还一波波的涌来,他却连呼吸的力量几乎都要失去,只留下这个鲜血淋漓的躯壳,用疼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杨戬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角,什么时候他也染上了这白日做梦的毛病?三千年了,他一次都未曾逃过,在金戈铁马,战火硝烟中一次次涅盘,在明枪暗箭,落井下石中一次次脱身,在冷嘲热讽,众口铄金中一次次沉默……他给自己铸了一个坚硬的面具,戴上它,他便是那个冷心冷面,不择手段,卑鄙毒辣的司法天神;摘下它,他就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密室深处的黑暗中,悄悄舔舐伤口,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戴好面具,给自己迎来更多的风刀霜剑。
  
  雨声呜咽,仿佛在低低的哭泣,辽阔的三重天笼罩在一片更加灰蒙的阴暗之中。
  
  他的眼神飘渺的落在远处,却忽的看到了那个清冷绝尘,不染世俗的身影,远远地,仿佛站在尘世的另一端。今日的嫦娥没有穿那一身优雅冷艳的紫色,而是一身素白,如风雨中的百合,开得安静而冷然,她似乎感知到了杨戬的目光,秋水般明澈的眸微一抬起,又迅速垂下。
  
  杨戬看不到她的目光,却猜得到那目光中定是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以及,满满的疏离。
  
  他垂眸,凄嘲的笑。他还记得,那一日,她站在真君神殿门前,如一株傲雪的梅,凌寒自开,清冷绝艳。窈窕出尘的身姿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开口,却给了他泰山般的重重一击。
  
  那也是几千年来,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淡漠如冰的月宫仙子爆发出那般的怒火,如火山中喷涌而出的岩浆,瞬间焚化了他所有的希冀。
  
  那天,他们吵得很凶,其实,说吵,也不过是她在斥责,而他近乎无力的辩驳着。他忍着痛将心底深藏了几千年的伤疤撕开,却只得了她一句:那你还像狗一样效忠他们。
  
  狗,在她心中,他原来只是一条狗。他黯淡了眸中的光华,命人放了猪八戒,然后低下头走入了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他和她,也许永远都隔着那扇门的距离。
  
  唔……猛烈的疼痛将杨戬从回忆中拉出,他忍不住低低的哼了一声,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似乎都被撕扯着要脱离身体的束缚,无尽的疼痛弥漫开来,骨肉被生生剥离的滋味让人恨不得马上死去,永远不再醒来。
  
  象牙般洁白的银光从他身上一点点的浮出,汇成一束,渐渐散在了无边的风雨中,他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已消散,若不是被牢牢地绑缚着,他现在定已支撑不住,颓然倒地了。
  
  如今除了元神尚在,他已和一个凡人再无区别。
  
  一个垂死的凡人……杨戬冷冷一哂,带了几分自嘲,他用尽全力最后看一眼三圣母,然后收回目光,脸上忽然绽出一个温暖而平静的笑容,这笑容中有欣慰,有了然,还有几分胜者独有的倨傲和豪气,甚至,带了一种放下一切的超脱和释然……
  
  刹那间,天地失色,日月失辉,冥冥万物似乎都融进了他这一个微笑之中。
  
  无论如何,他心愿达成,此生无憾。
  
  杨戬一点一点抬起头来,漆黑深邃的双眸直刺苍穹,然后,他缓缓阖上了眸子,静等刽子手的诛仙刀给自己一个最后的了断。
  
  三圣母看着那样的目光和笑容,只觉得那目光和笑容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涌向自己,在瞬间将她淹没,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连呼吸都已困难,胸口却是窒息般的疼痛,疼得她恨不得马上死去。
  
  她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却偏偏动弹不得,甚至,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玉帝冷眼看着刑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手指一点点收紧——这就是,与他三界至尊作对的下场。
  
  行刑官第三次举令,刽子手深吸一口气,扬起寒光四射的诛仙刀向杨戬斩去。

2012-03-07 23:07:00 18楼

  这倒怪了,那开天神斧是上古神器,既已认你为主,又怎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小玉蹙紧了好看的细眉。
  说来你也许不信,小玉,这次上天,我算见到了什么叫作天降异兆,那是你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事,我总觉得,神斧莫名消失和杨戬有关。沉香神色惨淡。
  到底是什么事?小玉被勾起了好奇心,睁大眼睛看着沉香:难倒神斧是杨戬拿走的?可你不是说他早已……
  沉香没有回答小玉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小玉,你又没有见过天界下雨?从一重天到三十三重天的雨……
  天界也会下雨么?这倒是奇事。小玉更奇:我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处决杨戬时,就是这个样子,雨下得好大好大……我站在太白金星身边,听到他悄悄叹息,说那是天泪,是天在哭。我不明白,那样罪大恶极的人,为什么天都会为他哭?沉香茫然地看着小玉,似要从她眼中得出一个答案来。
  这……我想不出来,但这与开天神斧又有什么关系?
  沉香苦笑一下:那刽子手持诛仙刀行刑之时,我觉得袖中一热,然后眼前光芒大盛,我睁不开眼,却听到雷声大作,连脚下都摇晃了起来,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刑台上所有的人就都不见了,只剩了一堆黑灰……他想起那惨况和那惊心动魄的雷声,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惧意,缩了缩身子,将桌上的半盏残茶一饮而尽。
  哎,别喝这个,都凉了。小玉娇嗔一声,拿起火炉上的铜壶给他倒了一杯新茶,沉香喝了一口,接着道:后来,众仙便都散了,我当时心里很乱,又忙着照顾娘,出了南天门才发现开天神斧不见了。
  难道那金光与开天神斧有关?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那道金光似乎是开天神斧所化。沉香闷闷道。
  但杨戬终究已经死了,是被诛仙刀所杀还是被开天神斧所杀又有什么分别?沉香,上古神器本就是灵慧之物,你当日拿它也只是为了救娘,现在它消失,也许是因为你们的缘分了了,既然如此,强求不得,你又何必耿耿于怀?何况,以你如今的身手,没了开天神斧也是三界难寻对手,还怕什么?小玉淡笑着开解道,轻轻握住了沉香的手,沉香听得一怔,遂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小玉你真是越来越厉害,倒让我惭愧。
  油嘴滑舌,就会哄我开心。小玉红了脸,低头一笑。
  哄你开心有什么不好?沉香做个鬼脸,随后又黯淡了神色:可是,娘好像很难过呢,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我真是不明白,她明明恨杨戬恨得要死,可是如今……沉香抱着头,一脸懊恼:小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当初就不该自作主张去抓杨戬?
  沉香,你别这样,小玉柔声道:这件事是对是错,我也说不清,不过杨戬他总是你娘的亲哥哥啊,娘再恨他,血脉里的亲情却是断不了的,他死得那么惨,娘心里不舒服也不奇怪。反正,不管怎么样,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永远支持你。
  小玉,你真好。沉香伸手将小玉揽在怀里,心中有了些许暖意,小玉笑了笑,轻声道:大傻瓜。
  窗外的雪下的更急,仿佛要把一切都吞没在那片冰冷肃杀的银白中。
  沉香,小玉,快醒醒,怎么在外面睡着了?清晨,刘彦昌从屋中走出,就在大厅里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儿子毫无形象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儿媳则倒在儿子怀里。刘彦昌上前推了推沉香,又拍了拍沉香怀里的小玉,暗暗皱眉,心中微有不悦。
  唔……爹?沉香揉了揉眼睛,顺势擦掉嘴角边的口水,傻傻的看着刘彦昌,小玉也爬了起来,不好意思的整理着头发和衣襟,低低叫了声爹。
  刘彦昌自打吃了那长生不老药,早已恢复到了年轻时的模样,虽说不上玉树临风,气度高华,却也是清俊儒雅,举止温文,满身的书卷气亦为他增色不少。沉香眨了眨眼睛,缓过神来,长长呼了口气。不管过多久,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无法接受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父亲。

2012-03-07 23:08:00 19楼

  刘七看着他,不由呆在了原地,半晌才动了动,上前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发觉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心中一喜,忙伸手拽起那人的双臂,将他背在背上,回头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担柴火,终是不舍,摸出一条绳子将柴火系在腰上,一步一拖,艰难的向自家房屋走去。
  走出半里地,刘七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倒不是那人太重,实际上,那人的身子竟比一般人还要轻上几分,只是他的身子实在太冷,刘七背着他,倒活像是背了一大块冰,到了后来,自己也忍不住哆嗦起来,好在村子就在山脚下,刘七远远看到家家户户的烟囱中冒出的白烟,长长出了一口气,振作精神向自家走去。
  刘七将那人平放在自家土炕上,急急忙忙去寻村里的郎中。这村子本就极小,不过几十户人家,片刻,一身粗布衣裳的郎中便跟着他匆匆进了门。那郎中长得瘦小枯干,一双手却修长白皙,指甲圆润,保养得极好,他伸手搭上那人的手腕,良久,皱眉道:罢了,罢了,此人救不得。
  乔先生,他伤势如何,怎的救不得?刘七急问。
  他的脉象奇得紧,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脉象如此竟还能活着的人。乔先生摇头道,略略掀起那人的袖子和衣襟:况且,他外伤极重,你瞧……
  只见那人露出的手臂和锁骨处,伤痕累累,皮肤竟无一处是好的,尤其是那精致的锁骨上,赫然是两个血洞,明显是被利器穿透过,刘七吓得一缩脖子,吐着舌头道:我的老天爷,这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乔先生捋着颔下长髯,继续道:如果只是外伤倒也罢了,可这人内里只剩了一口气撑着,随时都会断气,老夫却偏偏看不出他究竟受了什么伤。
  先生,这人真的救不活了?您看在他年纪轻轻的份上,就费心诊治一番罢。刘七有些不忍,苦苦求道。
  他当年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弃在这昆仑山下,倘若村中的父老也抱着这救不得的心思,这世上,只怕便早已没有他刘七了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道理,老夫何尝不知,医者父母心呐……老夫来这里少说也有十几年了,为人处事你也不是不知,若有一分把握,也必不会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乔先生亦是面色黯淡,顿了顿又道:你还是趁早给他买副棺木,若是没有银子,老夫这里倒也有些散碎银两。
  老者从怀里摸出三四两碎银子放在刘七手里,叹着气离去,刘七恭恭敬敬将其送出门外,转回来看着土炕上那人毫无生气的脸,也不禁连连叹气。心中猜想这人也必是被仇家追杀,避无可避,才逃到昆仑这荒僻之地来,据说那乔先生本是皇宫御医,就是为了避祸才隐姓埋名躲在了此处,一躲就是十几年,却不知这人又是何等身份。
  刘七乱七八糟的想着,手脚却没闲着,下厨将那只野鸡洗剥干净了,煨了一锅浓浓的汤,取碗盛了,等稍凉一些便扶起那人,将一碗鸡汤喂进他嘴里。
  还好,还能咽。刘七喃喃道,又盛一碗喂他喝下,这才一骨碌奔出门外,又去找那乔先生,乔先生被他缠不过,只得开了一张方子,给他抓了些药回去。刘七喜孜孜的拿了药,推门进屋,却见土炕上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一双墨玉般清冷明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瞧着他。
  刘七被那人眼睛一扫,顿觉浑身不自在,一股寒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让他禁不住一哆嗦,手抖得险些没拿稳药包,半晌,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结结巴巴的问道:这位公子,你,你醒啦……
  那人看着刘七的样子,薄唇微微一挑,简陋的小土房里顿时凭空生出一缕暖意,就如阳光刺破阴云,照在大地上时那般模样,他开口,声音虽有些暗哑,却是温润宁和,磁一般温糯好听:救命之恩,不敢言谢。
  啊,没,没什么,公子千万不要客气。刘七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公子哪里人氏,乡间简陋,公子千万不要见怪,小的叫刘七,公子只唤我阿七就行了。
  白衣人淡淡一笑,漫了满室春光,他撑着身子要起来,挣了几下却是动弹不得,刘七急忙上去扶起他,白衣人半靠在墙壁上,开口道:我是蜀中人氏,姓杨。

2012-03-07 23:09:00 20楼

  原来是杨公子,那个,不知你……刘七讷讷道,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可是想问我为何会来到昆仑,又为何会受伤?那人似已一眼看穿了刘七的心思,刘七不由有些发窘,连连摆手道:小的并没有怀疑公子的意思,不过好奇……
  无妨。白衣人淡声道:你若不问,才是怪事。说罢,却不再开口,刘七心知他定是不愿透露,也便不再多问,拿着药悄悄去煎了。
  白衣人静静依在墙壁上,看着外面渐渐灰暗的天色,冷峻漠然的俊颜上掠过一丝凄嘲怅然之色,刘七端了药过来递给他,那人也无过多的客套,道声多谢,静静喝完了药,刘七见他举手投足间甚是虚软无力,每动一下似乎都要费极大的力气,但那高华的气度,飘然出尘的举止却让人不由心生景仰,竟忽略了他身子的狼狈不便。
  这人不是王孙公子,便定然是达官显贵,只是不知为何竟沦落至此,想来,这些大人物的日子,也不见得便比自己这山野小民好过多少。刘七心中想着,不禁微微摇了摇头,有了些许感慨之意。
  那白衣人喝了药,渐渐昏睡过去,刘七奔波一天,也熬不住疲累,缩在角落里打起盹来,谁想一觉醒来天色竟已大亮,白衣人不知何时竟已坐起身来,正用那双极深极冷的俊眸淡淡看着他,他心中暗叫一声惭愧,本想照顾病人,自己却先睡过去了。
  你是昆仑山下人氏?白衣人看着刘七,居然主动开口问道,刘七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一骨碌爬起来道:是,小的自小便在这昆仑山下长大。
  刘七,昆仑人氏。白衣人目光一聚,灿若星辰,眸中光华滟潋,他挣扎着动了动,刘七扶住他问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可久留,待我伤好自会来拜望与你。那人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却硬撑着下了地,修长挺拔的身子晃了两下,倚在墙上,扶着墙壁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公子,小的虽家境贫寒,却也不多这一个人的吃食,外面大雪封山,公子又伤得这么重,怕是走不了多远。刘七急急劝道。
  多谢。那人的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仍是踉跄着走出了大门,刘七见状,也不再强留,自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人既不愿留下,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那杨公子慢走,若有不便,还回小的家里也可。
  白衣公子略一回首,脚下却并不停着,转过几个弯便消失在了雪地里。刘七掩好门,长长叹了口气,再次嗟叹起命数无常来。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雪,雪花纷扬如扯碎的棉絮,飘飘悠悠的飞舞在天地间,浸得世间一片银白。
  那落魄的白衣公子不是别人,却正是三界都以为早已灰飞烟灭的杨戬。
  巍峨的昆仑此时已完全被大雪覆盖,山路崎岖,积雪塞道,几乎是寸步难行,杨戬拖着虚软麻木的身体走入群山叠嶂的怀抱,终于松了口气,全身无力的扑倒在雪地上,鲜血从口中抑制不住的喷涌而出,落在雪地上绽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血花。
  杨戬闭目喘了口气,情知自己已是到了极限,若再乱动,只会消耗掉这本来就剩余不多的生命,方才他执意要走,不过是防着天庭若不死心,派人继续追查自己的下落,一旦被发觉,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定会跟着自己遭殃。
  他已是如此,又何苦连累别人?
  半晌,杨戬缓缓从雪地中爬起,斜倚着一株苍松,慢慢调匀了呼吸。他已不是神仙之体,护身法力一丝也无,自然抗不过这寒风冰雪,身上积蓄的一点热量此时也已消耗殆尽,呼吸之间,便觉寒意丝丝沁入骨髓,浑身更是刀割斧斫一般疼痛。
  好在元神未灭,竟还给他留下了这最后一丝活路……
  杨戬轻轻阖眸,勉力聚起元神中那一点点残存的微弱法力游走全身经脉,登时,周身剧痛,经脉中更是如刀挑针刺一般,仿佛随时都会尽数断裂。他目光一凛,冷冷哼了一声:身子竟是衰败到这般地步,连如此微弱的一点法力都承受不住了么?剑眉轻扬间,眼中桀骜之气大盛,竟是近乎自虐般以九转元功的功法强行催动法力在各处经脉中行走,薄唇紧抿,冷汗淋漓。
  那丝微渺的法力行至气海处却猛然被阻,再难寸进,杨戬皱了皱眉,强提一口气慢慢探查,却发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斥于中,竟是他从未感知过的,其中似乎隐藏着上古大神才会有的混沌破天之力,只是这股力量似受了什么催眠一般陷入了沉睡,一丝也无法调动。他眉峰一蹙,脑海中渐渐滑过自己昏迷之前的情形——诛仙刀森然的银芒已在眼前,冰冷的刀锋砭在肌肤上,激起身体一阵阵的战栗,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金光席卷而来,海浪般吞没了一切……再次醒来,却已是在那个凡人家中了。
  这样的力量,难不成竟是开天神斧么?可它身为沉香的神器,又怎会来救自己?杨戬轻轻摇了摇头,却引得全身的疼痛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嚣。
  杨戬停了九转元功,星辰般灿然的墨眸一点点张开。无论如何,以他现在的身子,是万万受不住那般强大的法力的,强行催动只会被法力反噬,神形俱灭罢了,开天神斧那等上古神物竟会为了救他化尽神力,他若就这般死了,便是连那灵物的一番牺牲都对不住。
  既然这样都没能死去,那就好好活下去罢……
  杨戬动了动早已冻得僵硬如木的身子,咬紧牙关,扶着古松起身。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寻一个落脚之处,否则,等不得天庭来抓他,他便要冻馁而死了。
  曾经的叱咤三界的天庭宠臣竟是冻死的,那只怕又是一桩笑话了罢,一桩比他当年打碎广寒玉树更大的笑话。
  他微微抬起头,抬眼望向天际,天地间的界限模糊在了一片灰白色的雪雾中,冰冰凉凉的雪粒落在他的眉宇间,为他俊朗清绝的面容愈添了几分清冷之色。
  杨戬迈开僵冷的腿,向着离自己最近的洞穴走去,昆仑之于他,早已像掌心的纹路那般熟悉,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家,也是除了家之外,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地方。
  久违的温暖,久到,他早已记不起那其中的滋味。

2012-03-07 23:10:00 21楼

  第九章太平象
  
  
  
  陛下为何举棋不定?王母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棋子,轻挑眉梢,微微一笑。
  
  
  朕若落子东南,乃自绝后路,若落子西北角,岂非正中娘娘下怀?玉帝手执墨玉黑子,眼眸轻垂,淡淡道。
  
  
  此局已死,陛下以为如何?
  
  
  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手起子落,却是自入罗网,啪的堵死了自家一大片黑子。
  
  
  哦?王母眉心的花钿一动,又落一子,才发觉棋局已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是自己稳操胜券,而此时情势竟有了些许逆转,她蹙眉凝思了半晌,不禁摇头叹道:如此手笔,唯陛下敢用之。
  
  
  娘娘过奖。玉帝不动声色的吃下了王母一片白子,这才微笑道。
  
  
  其实,以陛下的棋力,今日本不该有如此险境。
  
  
  胜败乃兵家常事,朕算不准的事也多得很。
  
  
  陛下并非计策有失,只是心绪不定罢了,未开局,便已先输三分。
  
  
  也罢,朕今日心绪,确也不宜弈棋,娘娘,我看今日便这样如何?玉帝将手中棋子丢入旁边的红色玛瑙棋钵中,袖手而起。
  
  
  王母笑笑,不再多言,旁边的值官忙上前将棋具收起,换上了仙果美酒,王母斟满两杯,顺手将其中一杯递给玉帝,玉帝接过,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陛下,娘娘,司法天神求见。门外的值官匆匆而入,低头奏道。
  
  
  宣。
  
  
  片刻,一身朱红长袍,银冠玉带,丰神儒雅的翊圣真君便疾步走了进来,拱手施礼道:小神参见陛下、娘娘。广袖和衣摆处的银色蟠龙云纹在他举手间银光流泻,灿烂夺目。
  
  
  免了,翊圣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玉帝悠悠开口道。
  
  
  小神报上这几日的公文和下界妖魔动向,望陛下定夺。
  
  
  一边的值官上前接过翊圣真君手中的公文呈奏给玉帝,玉帝信手翻了翻,放在了纯金打造的案几上:翊圣,你身为司法天神,自当处理份内之事,不必事事都报到朕这里来。
  
  
  这……陛下乃三界至尊,小神不敢僭越。翊圣真君低头道。
  
  
  陛下若是事必躬亲,还要你这司法天神何用?王母似笑非笑的看着翊圣真君,凉凉的插了一句。
  
  
  小神知罪。翊圣真君袖中的手不由一颤,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做这司法天神也有些日子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不必朕提醒你,罢了,你先下去吧。玉帝金袖一挥,示意翊圣真君退下,翊圣这才忙不迭的施礼告退,足下生风般离了瑶池。
  
  
  废物。玉帝冷哼一声,向来死水般沉静的眸子里泛起了冷凝之意。
  
  
  陛下可是想起杨戬了?王母手指划过玉砌雕栏,似不经意的道。
  
  
  想又何用,他终究不肯臣服你我,若不除去,必为大患。
  
  
  那段日子,我还真以为他爱上了那司法天神的宝座,却不想倒是被他牵着鼻子耍了个团团转,王母叹道:若论心计之深,忍性之高,谋略之大,他实是不输你我。
  
  
  但他输就输在太过用情,太过聪敏。玉帝缓缓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他虽明白,却放不下。
  
  
  若非如此,这三界中还有谁制得住他?这世上从没有金刚石一般刀枪不入,毫无破绽的人,他杨戬再厉害,遇上三圣母和刘沉香,也一样是乖乖就范。王母唇角掠过一抹讥诮的笑意。
  
  
  这次若不是他做得太过,朕也不愿动他,我天庭难得有如此惊才绝艳,文治武功之人。
  
  
  哼,他的确是太厉害,厉害得欺瞒到我们头上来了。王母恨恨道:我本来还想放他一条活路,可他竟连陛下的特赦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朕宁可养一帮废物,也断不能容一个杨戬活在这世上。玉帝抬眼,对上王母仍有些忿忿然的眸子,淡淡笑道:那日你去天牢见他,朕就知道必然会无功而返,可娘娘偏是不信,如何?

2012-03-07 23:11:00 22楼

  哼,说得像真的似的,谁要嫁给他。赵小姐红着脸嗫嚅道。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八太子人这么好,四海之内不知有多少龙女想嫁他呢,他可是谁都不要,死等了你这几十年呐。沉香道。
  
  
  什么意思?赵小姐察觉到沉香话中似乎另有隐情,急忙插口问道,沉香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想要想法子瞒过去,却是一时语塞,倒是小玉莞尔一笑道:传说中的月老不知赵姑娘可听说过?他是专门为有情人牵红线的,你和八太子的牵在了一起,他自然要等你啊。
  
  
  赵小姐想想也觉有理,毕竟身边这些人都是神仙精怪,不能以常理忖度之,月老的传说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于是便释然,更觉得自己与敖春是姻缘天定,她本就对敖春有着说不出的情愫,这下更是有了些非君不嫁的心思。
  
  
  敖春看着赵小姐愈加温柔的眼波,伸手悄悄握住了她抚在桌上的柔荑,赵小姐轻轻一挣,却没能挣开,便也任由他握了去,只是低了头羞涩的笑,沉香和小玉相视一眼,淡淡轻笑。
  
  
  月上中天,清辉匝地,远处的河水静静流淌着,浮光跃金,月影沉璧,四人欣赏着这中秋佳景,渐渐安静了下来,陷入了各自的甜蜜和遐思中。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月色亘古不变,变的,只是月光下那一幕幕的悲欢离合。
  
  
  三圣母站在院中,仰头望着空中冰轮,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照着她清秀雅丽的面容,不知怎的竟透出一股子苍白和阴寒来,刘彦昌站在她身后,几次伸出手想将她揽入怀中,但每一次都在手即将碰到她时慢慢的收了回去,他突然发觉,自己竟已有些不敢再碰眼前的妻子。
  
  
  三圣母自那次从天庭回来之后便失了声,虽说过了几个月便自行好了,但两人之间的绵绵之语似乎也随着那一次的失声,如水般流了去。
  
  
  这十几年来,他心底隐隐觉着妻子有些变了,可变在哪儿他却不知道,三圣母仍是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也总是那么温雅平和的笑着,但他总会感到三圣母身上多了一丝阴郁悲凉之气,这种气息有时甚至会感染到他的身上,让他喘不上气来。
  
  
  究竟是哪里不对,让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有时,她就躺在他的身边,他却觉得,自己身边躺着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曾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很懂她,但这些年静下心来想想,连自己也会有些失笑,她三千年的过往,他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玉帝之甥,华山圣母;她所思所想,他也不知,只知道她是仁慈善良,温柔贤惠的化身,他与她做了几十年的夫妻,真正相聚的,也不过是这十几年,而这十几年,却让他渐渐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和茫然。
  
  
  他只是个凡人,便是吃了仙丹灵药,长生不老,也仍是肉体凡胎,而她却是神仙,朝可遨游九州,暮可观山探海。他曾以为,真情可感天动地,惊神泣鬼,可兜兜转转几十年,耗尽心力,这才发觉,他们的爱,连这最微弱的缝隙都弥补不了。
  
  
  她是神,他是人,仅此而已,却也,足够让他们站在天地的两端,遥遥相望不相知。
  
  
  那些风花雪月,那些卿卿我我,不过是年少时一场华美旖旎的梦境,如今,梦醒了,剩下的只是冰冷的、灰白的现实。
  
  
  也许,他当初便不该娶这高高在上的仙子的,爱了,藏在心底就好,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爱是可以如折子戏一般花好月圆的?有的情意,本就是在心头口难开,也不该开的,他打破了那个禁忌,就必将受到惩罚,不是来自那耀武扬威的天庭,也不是来自那心狠手辣的杨戬,而是来自他自己,自己的心魔。
  
  
  若他当初没有和她在一起,那他,便只是一个幸福平凡的普通人,娇妻在怀,子孙绕膝。
  
  
  而现在,妻子依旧美丽温柔,他和她,却永远不能站在平等的位子上,只因为,他的命,是她讨来的,只因为,她是无所不能的神。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无穷无尽的过下去,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疯掉,或是会闷死,身边,似乎已撑起了一张大网,在不知不觉中罩住了他,要将他绞死在里面。

2012-03-07 23:12:00 23楼

  如果他那日就那样死了,早入轮回,而不是选择吃什么不死仙丹,那现在会不会好一些?
  
  
  彦昌,你在想什么?三圣母轻柔的声音将刘彦昌拉回现实,不知什么时候,三圣母已走到了他的身边,秋水般的明眸正静静看着他,但那眼神却是凝滞的,曾经的温柔灵慧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没什么。刘彦昌回过神来,掩饰般的笑,三圣母微微皱了皱眉,轻声道:彦昌,你可是怪我方才冷落了你?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那首《春江花月夜》来,倒也应景。
  
  
  哦?是什么?
  
  
  唐人的一首诗,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绝妙之作。刘彦昌笑道,不禁曼声出吟: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三圣母幽幽接口吟道,眼眸低垂,眸中不知什么神色。
  
  
  你也知道这篇诗文?刘彦昌有些讶然,他一直以为三圣母不解人间诗文……果然,他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以前二……二郎神曾经吟过一次,我便记下了。那是我们在都江堰上最后一次赏月,后来没过几日,玉帝王母便下旨诏他上天去做了司法天神。三圣母脸上神采一扬,但瞬间便转成了一片僵冷。
  
  
  他也知诗文?刘彦昌奇道,却并没有看到她神色间那转瞬即逝的变化。
  
  
  三圣母眸光微转,奇怪的看了一眼刘彦昌,背转了身子仰着头淡淡道:这三界中,还少有他不知的事。
  
  
  刘彦昌心中一刺,早没了吟诗赏月的雅兴,便改口道:天晚了,可要进屋歇息?
  
  
  不了,我想等等沉香他们……三圣母道,转头却看见刘彦昌面色不豫,便挽了他的手臂的手臂柔柔一笑:也罢,我们先歇息吧,他们几个孩子见了面,还不知道要闹到多早晚。
  
  
  两人一同向屋里走去,月光下的影子似乎都叠在了一起,近得分不出你我。
  
  
  可是,为什么心的距离却在一天天疏远,远到,她已找不到当初的他和她。
  
  
  那时,他风流儒雅,她情窦初开,也曾朝观云、暮看雨,琴瑟相和,赌书泼茶。
  
  
  后来,他不知所踪,她幽闭华山,虽无法再长相厮守,却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绮思。
  
  
  从前,他们总是聚少离多,能见一次面,已是绝大的福分,足够她思忆上好久,她也曾做过最坏的打算,穷尽此生,无缘再见,但机缘际会,竟让他们得以日日夜夜相守在一起,而她,却没了最初相识时的心境。
  
  
  再回不到从前,也无法再回到从前。
  
  
  也许,她是真的错了,开始便不该以身试法,打破禁忌。
  
  
  也许,仙凡真的不该相恋,就算那凡人可以长生不老,可他们之间相隔的,又岂止是岁月。
  
  
  原来,他们的爱,在刀光血影的现实面前,也不过如此,那些曾以为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如今,竟然已如鸡肋。
  
  
  时间是块巨大的磨刀石,若这份爱无法成功的转化作其他的感情,再多的爱,也有磨尽的一天。
  
  
  凡人命不过百载,尚且如此,那不老不死的他们,又会如何?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着一道抹杀不掉的血痕,正随着时间的流转越来越深的印刻在她的心头。
  
  
  当初她若肯放下,便不会有今天这般结局,她也不会为了他与那人落到反目成仇,彼此伤害以致不死不休的地步。
  
  
  流光在手心破碎,漫天凄凉。
  
  
  到底,是谁错了?

2012-03-07 23:13:00 24楼

  第十章华山妖
  
  
  娘,华山出妖了,山下百姓都慌得不得了,都去圣母宫祈福了。一大早,沉香风风火火地跑进屋,对三圣母喊道。
  
  哦?正摆弄着一盆水仙的三圣母有些惊讶地抬头:怎么会,这华山没有半分妖气,岂能有妖孽作祟。
  
  是真的,去进香的人都快把圣母宫的门槛踏破了,不信你去看看。
  
  我知道了。三圣母起身,用衣袖给沉香擦了擦头上的汗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以后怎么照顾小玉?
  
  小玉才不用我照顾呢,她厉害得很。沉香傻傻的笑:娘,我去找小玉,如果有妖怪记得叫我去打,好久都没有活动手脚了。说着,做了一个挥拳出脚的动作,三圣母笑了笑,隐了身形向圣母宫飞去。
  
  行至山前,果然看到圣母宫前排着长长的一溜儿信众,祈愿的念力竟直冲云霄,她忙入了大殿,信手拈起一张愿表,就见上面赫然写着有妖兽出没,求她降妖除魔,保佑平安的字句,连看了几张都是如此,三圣母心中隐约知道了个大概,原来华山百姓这段日子来不时便会遇到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似狼似犬,却又比狼和犬大上许多,待要仔细看时,那怪物又一闪而没,夜里更是经常听得这妖兽哀嚎鸣叫,而家家户户院子里的狗也是接二连三的失踪,闹得人心惶惶。百姓们无奈,只得来求三圣母庇佑。
  
  三圣母皱了皱眉,只觉这事怪得紧,虽说自家房子是因为设了结界,听不到那妖兽的半夜鸣叫,但华山上下的的确确是没有半分妖气……她随手收了一案愿表,依然隐了身形向华山深处飞掠而去,手边虽说没了宝莲灯,她自忖一只小小的妖兽还是应付得了的,便也没叫沉香和小玉,孤身进了深山。
  
  清晨的山中飘着乳白色的晨雾,将一切都笼罩在了梦一般的朦胧中,深秋的露水已重,浑圆的露珠从草棵上滚落下来,渐渐打湿了三圣母的鞋子,她细细捕捉着华山中异常的气息,却是一无所获,就这样走走停停,不觉拐进了一片树林子里。
  
  林中树叶已黄,风起,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地上已铺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脚踩上去,簌簌作响,落叶破碎的声音如同碎了满地琉璃,清脆入耳,初升的太阳给树顶镀上了一层金子般的色泽,却未能穿透枝叶参天的树林,林中光线昏暗,树隙中偶尔洒下几丝金线,却显得这本就幽谧的林子更加神秘诡异。
  
  三圣母一路向着树林深处走去,前面似乎有着微弱的灵力,若是不走入这林子,是断断感知不到的,越向前走,那股灵力便越明晰,可眼前除了树还是树,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怎么会是这里……三圣母停在一株参天大树前,柳眉紧蹙。她明明感知出那灵力是从这株树上散发出来的,可这树并未成仙,甚至连精怪都不是。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周,终于发现在接近根部的树干上,有一大片褐锈色的痕迹,她俯身探了探,眉头蹙得更紧——这分明是神仙的血,才会有如次灵力,以致久经岁月而不化,看样子,这血迹已有四十几年之久了……四十年前……那该是沉香劈山救母的那段日子,可这究竟会是谁的血?
  
  三圣母出神地想着,指尖下意识的去触碰那滩早已干涸的血迹,心头莫名的泛起一阵感伤,她只顾怔怔的发着呆,却不知自己已被悄悄的包围了。
  
  些许腥味传来,三圣母回过神来猛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身周一丈左右竟围着上百条恶犬,尽皆龇着牙,有的口边还流出涎水来,正恶狠狠的盯着她一步步向她围拢来。三圣母眉心一蹙,目光转冷,信手捻了个法诀,筑起一道透明的结界。
  
  抿了抿浅绯色的樱唇,袖中玉手紧攥,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华山之上兴风作浪。
  
  群犬不知就里,都疯狂的扑将上来,身体撞在结界上砰砰作响,却是半点也冲不开结界。于是更多的狗围过来,用森白的牙齿撕咬,用锋利的爪子抓挠,三圣母凝神看着群犬,却看不出被咒术控制的痕迹,正待将其定住再作打算,却听耳边一声呼啸,群犬便如听到什么指令般纷纷退下。

2012-03-07 23:14:00 25楼

  哮天犬!三圣母一声惊呼,收缩的墨黑瞳孔中映出一条细腰黑犬的影子,那只**一般的狼还要大上一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前面的大石上,正如狼一般仰天长啸。
  
  那黑犬似乎并不知她在唤谁,它歪了歪头看着三圣母,随后冲着群犬呜咽了几声,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恶犬们都一个个低了头,夹着尾巴窜入了林中。
  
  哮天犬?三圣母见它没有反应,便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你是谁?那狗突然向前迈了几步,口吐人言。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主人的……不,我是华山三圣母杨莲,你还有印象么?三圣母见哮天犬还能说话,心下没来由的一喜,可听它的意思,竟仿佛是不认识自己了,不由又是一愣。
  
  主人?谁是主人……主人!哮天犬突然跌倒在地,前爪痛苦的抱住了头:主人是谁,主人是谁!
  
  哮天犬你怎么了?三圣母撤了结界,快步奔到哮天犬面前:你这是……手指探上它的灵台,隐隐触到了法力封印过的力量。
  
  原来……你封印了它的记忆……难怪如此……
  
  呵,他对一条狗都如此上心,对她……也罢,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恶,早已模糊得无法算清。
  
  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恶?她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华山三圣母?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可我没见过你。半晌,哮天犬安静了下来,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和尘土。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知不知道你叫哮天犬?
  
  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三圣母,你以前认识我?你说的主人是谁?哮天犬又用前爪按住了脑袋,但黑亮的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的瞅着三圣母。
  
  嗯,我们以前,认识……三圣母涩然道,顿了顿又问:你为何会到这华山来,又召唤了如此多的野犬和家犬?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要找一个人……那个在我脑海里的人总是穿着白衣,哦,有时他也会穿一身黑衣,他穿着铠甲的模样就像战神般威风尊贵,他,他是个你一眼见了就不会忘记的人,圣母娘娘,你见过他吗?他是不是我的主人?我到处找他都找不到,后来,我发现每个地方的狗都很听我的话,就让它们一起帮我找……哮天犬蹲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满是期待的看向三圣母苍白如雪的脸。
  
  你一直在找他?三圣母盯着它,看到它乌黑的眼珠瞅向自己,有些不自然的转开了眼睛。
  
  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主人?他是谁?他在哪儿?你认识他?哮天犬连珠炮般的追问道,鼻子里喷着热气,粉红的长舌头也搭拉到了外面。
  
  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好处?既已忘,何必再想起,徒增烦恼。三圣母看着眼前的黑犬,幽幽道。
  
  我不管,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找他。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三圣母突然截口道。
  
  不,他不会死,哮天犬猛地一弓身站起来,怒声道:他才不会死!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如此肯定他不会死么?
  
  我就是知道。哮天犬固执的偏过头去,前爪不安的在地上刨着土。
  
  那,如果呢?
  
  那我便陪他一起死。没有一丝犹豫的坚定语气,震得三圣母脑中一阵晕眩,她扶着一棵树,勉强站直了身子,压下心中翻腾不已的气血,半晌才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主人。
  
  我只要我原来的主人。
  
  也罢,既然如此,我多说无用,华山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来华山这段日子已给周围百姓带来了恐慌,你好好将那些家犬遣回各家,再去别处寻才是。三圣母叹了口气,背转身去,微风吹乱了她如瀑的青丝,海蓝色的衣袂被风卷起,与地上的黄叶辗转纠缠。
  
  等等,你一定认识我主人是不是?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叫什么名字?哮天犬猛然起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掠到了三圣母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是谁。三圣母微微侧转头,语声僵冷。

2012-03-07 23:14:00 26楼

  你骗我,我知道你认识他,圣母娘娘,求你发发慈悲告诉我吧,求求你,求求你……哮天犬人立而起,前爪合在身前,不住的向三圣母打躬作揖:求求你,求求你……
  
  他叫杨戬,你,想起来了么?三圣母背对着哮天犬,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杨戬,杨戬……主人!啊……啸天犬突然身子一僵,栽倒在地,在落满枯枝败叶的地上打起滚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震得林中树叶簌簌而落。
  
  哮天犬!三圣母急忙转身,俯下身去手忙脚乱的想给黑犬止住痛苦,慌乱之中,怀中一物噗的落在了地上,银光灿然。
  
  哮天犬看到此物,却蓦地平静了下来,它愣愣的盯着地上的银饰,乌黑的眼珠中清明之意渐渐凝聚。
  
  主人的银饰……哮天犬喃喃道:这是主人的银饰……它抬起头盯着三圣母,脚下后退几步,眼中恨意萌起:三圣母!你是三圣母!主人的银饰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主人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你想起来了?三圣母看着哮天犬,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过,他死了。
  
  哮天犬后腿一软,蹒跚着瘫倒在地,它突然觉得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仿佛有一道惊雷夹杂着闪电从天而降,瞬间轰散了它的魂魄,眼前绕着一圈圈五颜六色的光晕,却是什么都看不到,阳光、树影、残叶,以及三圣母,都从它的眼中消失,脑海中那些碎裂的画面重新拼起,每一片上,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我祸福同享,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你死。落魄的少年,明朗的声音穿透时光的隔阂回响在它的耳边,他俊朗清逸的面庞,温暖如光的微笑似乎仍在眼前飘荡着,触手可及……
  
  不,你是我的兄弟。白衣的男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它,将微薄的法力尽数注入它的体内。那个傲绝三界的男子掀衣跪地,苦苦相求,只为了给它这条笨笨的狗讨要一点吃食,让它继续活下去,他的脸如冬雪一般苍白,却强撑着重伤的身体拖住那个伪作樵夫的山神,任凭拳脚棍棒雨点般落在身上,只是努力地向它喊快点吃啊……
  
  苍翠的山谷中,他轻轻摸着它的大脑袋,平淡却温和的说哮天犬,跟了我这么久,你该自由了。他对它毫无掩饰,干净纯粹的笑,宛如初见之时,他说对不起,他说我不是个好主人,他说忘了我,好好的生活。它犹记得他那深沉如海的眸子,黑的无边无际,无尽无底……
  
  主人!哮天犬一声哀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三圣母侧开身子,似乎不敢看它,半晌,黑犬才挣扎着站起来,厉声道:我主人,才不会死……三圣母,我最后问你一次,我主人到底在哪儿?
  
  他死了,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三圣母一字一顿道,美丽的双眸如两个深深的黑洞,只有眸底隐着丝丝怖意。
  
  我不信!我不信!哮天犬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怒吼,不知是在反驳三圣母还是在反驳自己心底的恐惧,它站稳了身子,身上一瞬间竟散发出威风凛凛的兽王之气,转身,如一阵风般蹿入了树林的尽头,只余缕缕残音伴着微风回荡在三圣母的耳边:三圣母,你误会了我主人,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后悔么?三圣母不置可否的摇头,笑得幽艳凄切,她俯身捡起地上的银饰,紧紧握在掌心。
  
  日已近中天,正午的阳光终于利剑般刺破了树荫的遮蔽,在林中洒下斑斑点点的痕迹,雾散尽,眼前的秋色浓得刺人眼目。
  
  眼睛似被秋色灼痛,三圣母伸手想遮住双眸,手指触到面颊,却发现面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潮湿冰冷。

2012-03-07 23:16:00 27楼

  沉香,你娘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你去寻寻吧。不觉间,夜已深,弯月如钩几点疏星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寂寞的闪着清光,刘彦昌此时正在屋门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不时向门外张望。
  
  
  沉香窝在宽大的椅子里,懒懒地嘟囔道:爹,娘她是神仙,又不像你,才没那么脆弱,她是华山的守护神,今日祈愿的人多,忙晚些也是正常啊。
  
  
  ……刘彦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娘是神仙,没你那么脆弱,在儿子心中,他什么时候已成了一个如此孱弱的人?他扫了一眼窝在椅子里的沉香,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不知不觉间,那个牵着自己的衣角,躲在自己身后怯怯的叫着爹的孩子,已长成了一个劈山救母的英雄……英雄,他的儿子是英雄,而他,什么都不是……
  
  
  碌碌此生,功不成,名难就,如今,连儿子都瞧不上他了,仿佛,他是一株藤蔓,只有永远依附在妻子儿子身上,才能活下去。
  
  
  刘彦昌转身入了内室,收好桌上的笔墨纸砚,由于心里闷得慌,也不再多等,赌气般独自安寝,屋外小玉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夹杂着沉香时不时的笑声,他皱眉,翻了几个身,睡意却如水中的月亮一般怎么都抓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只得仰头看着屋顶,怔怔发呆。
  
  
  娘,你回来了?隐约的听到沉香在欢呼,三圣母低低应了一句,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就听沉香和小玉发出了诧异的惊疑之声,三人压低声音又说了些话,这次却是一句也听不到了,刘彦昌恨恨的翻了个身,心里老大的不自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三圣母细细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刘彦昌背着身子,闭眼假寐,三圣母倒也没有注意他究竟如何,只是背对着他躺下,轻轻叹了口气,再无声息。
  
  
  又是这样!刘彦昌越想越不是滋味,这些年来的种种不快又郁积上了心头,如一片阴云般拂之不去,他也不愿睁眼去刻意的与三圣母搭话,辗转了大半夜,天明时分才朦胧睡去。
  
  
  一夜无话,刘彦昌醒来时才发觉日头已升得很高了,身边被褥已冷,显然三圣母早已起身离去,沉香和小玉的说笑声也没了,不大不小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了他一人。他缓缓坐起身来,穿好长衫步履,到山下教书定是晚了,想了想,便带了些银子下山游逛,心道左右也无人在意他,索性条子也没留,孤身而行。
  
  
  山下的集市甚是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深秋的风寒凉却不凛冽,在午间阳光的照射下有着些许暖意,刘彦昌寻了一个馄饨摊子,向小贩要了一碗馄饨坐在那儿吃了起来,谁知刚吃了半碗,就见对面气势汹汹来了一群人,手持棍棒直扑这小小的馄饨摊而来,那卖馄饨的小贩见这场面,急急的收拾行当就想走,却哪里还来得及,为首的一人上来就一把揪住小贩的衣襟,挥手重重一拳:你小子这个月的月钱交是不交?大爷们堵着你几天了,你倒乖滑溜得快,爷看你今天溜到哪儿去!扭头一挥手,横声道:兄弟们,给我砸!
  
  
  那痞子头儿说罢,一甩手将馄饨小贩扔了出去,手下几个泼皮一拥而上对着那小贩拳打脚踢,其余几人更是一通猛砸,将一个小小的馄饨摊砸了个稀烂,食客们此时早已吓得丢筷弃碗逃到了边上,刘彦昌也躲在了人群中,半碗没吃完的馄饨洒在地上,一片狼藉。
  
  
  此时围观者虽众,却无一人肯上前阻拦,或是怕得罪了那帮无赖惹祸上身,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倒是谁也不肯后退一步离去,就像年节时分围在戏台前看名角儿一般,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瞧着,仿佛一群被拎住脖子的鸭。
  
  
  眼见那小贩被打得满脸是血,刘彦昌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几步拱手道:诸位兄台且住,再打下去可要出人命了。
  
  
  哈哈……那痞子头儿仰头大笑,笑罢,眯着一双肿胀的鱼泡眼,上下打量刘彦昌一圈儿,面露戾色,揉着手腕一步步逼到他眼前来:嗑瓜子儿磕出个臭虫来,你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管爷的事儿,趁早给爷滚远点儿,否则,连你一块儿打!

2012-03-07 23:17:00 28楼

  刘彦昌不禁皱了皱眉,伸手掩住了口鼻,心道王桂家竟是贫至这般地步,如此环境,那病着的老人身子怎会好起来。他摇了摇头,恰好王桂回头,看到刘彦昌摇头掩鼻的模样,脸上一红,连忙道:公子生受了,小的早该想到公子闻不惯这腌臜气味。
  
  
  刘彦昌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忙的放下手道:哪里哪里。
  
  
  跟着王桂又拐过一个弯,竟然一下子就来到了巷子的尽头,一扇破旧的小木门被王桂推开,两间小土房便赫然出现在眼前,突兀的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般。
  
  
  公子请进。王桂忙着打帘子将刘彦昌让进屋,刘彦昌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土房,心下一动:这屋子简陋自是极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于粗陋中透出几分雅气来,倒不像个市井小民居住之所。
  
  
  哥,你回来了?两人刚在屋中站稳,里面的屋子便传出一个女子清脆娇柔的声音,刘彦昌一慌,就要往外退,不料正好撞在王桂的身上,王桂被他撞得龇牙咧嘴,两人正乱着,就见里屋的粗布帘子一掀,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乌云叠鬓,俏脸如花,明眸皓齿顾盼生辉,雪白的鹅蛋脸儿上不笑也带出三分笑意来。那姑娘见有生人,不禁一愣,红了脸就要往屋里退。
  
  
  兰儿,这位是恩公刘公子,快来拜见,莫要失了礼数。王桂忙道。
  
  
  王兰妙目一转,似在暗暗打量刘彦昌。她踌躇了一下,这才上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兰儿见过恩公。
  
  
  刘彦昌连忙拱手还礼,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连连道:姑娘客气了,快快免礼,免礼。
  
  
  兰儿低头微微一笑,小女儿情态毕现,竟是说不出的娇羞可人,她退了一步就要回屋,不经意间抬眼,却看到自家哥哥那般模样,登时变了脸色,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几步跑上去拉着王桂连声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了你?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撞的。王桂结结巴巴的遮掩道。
  
  
  都这样还没事……王兰红了眼圈儿,抽身回屋拿药去了,刘彦昌这才松了口气,歉然道:原来还有女眷在内,小生冲撞了,实非有意。
  
  
  哪里的话,公子是小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我全家的恩人,公子这么说可真是折杀小人了,刚才那是我妹子,名唤王兰,今年一十七岁,本该早早许个好人家配了,可偏偏那丫头又顾家,唉……都是我和老娘耽搁了我那妹子……
  
  
  刘彦昌有些尴尬,不知王桂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王桂还在那里嗟叹着,就听王兰一声娇嗔:哥哥,贵客在此,你说这些做什么。话音未落,人已走了出来,因常年劳作而微微有些粗糙的手上拿着一盒药膏。王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刘彦昌,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来,王桂摆摆手道:兰儿,你先拿了刘公子的外衫到院里洗干净,公子走时还要穿的。
  
  
  嗯。王兰应了一声,走到刘彦昌面前,刘彦昌慌忙后退一步道:姑娘不必客气,这衣裳也没什么要紧,不敢劳动姑娘,我回家自有人帮我打理。
  
  
  公子客气了,公子是我哥哥的恩人,莫说是洗一件衣服,便是为奴为婢王兰亦当从命,我兄妹虽说贫苦,不能偿报公子,但恩义二字还是懂的,公子若再推脱,便是瞧不起我兄妹了。王兰低头微笑道,刘彦昌脸红得如同鸡血,只得手忙脚乱的脱下外衫交给王兰,王兰接过,三步并两步的走到院里,挽起袖子坐在井台边用衣杵一下下拍打着。刘彦昌望着王兰的侧影,一时竟愣愣的回不过神来。
  
  
  刘公子,小的给你涂些药吧。王桂在旁边唤道,刘彦昌一惊,自知失礼,讷讷的不知如何是好,王桂倒是没多计较,两人互相给对方涂好了药,那王桂因衣服破烂的厉害,只得到里屋去重新寻一套,刘彦昌穿着自己的衣衫,眼睛却不由又溜到了王兰的身上。
  
  
  王兰忙碌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与心中那个一直期待的影子联系在了一起,愈来愈清晰,这才是一个真正贤惠的好妻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将家里的一切都能打理得顺顺当当,而不是一年半载的不着家,连一顿好菜都烧不出,一件衣服都不会洗。

2012-03-07 23:24:00 29楼

  是啊,被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呢,自那次之后,娘再也没去过天庭。
  
  沉香,我觉得娘这些年来,一点都不快乐……小玉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晶亮的眼睛笃定的看着沉香。
  
  是吗?我倒是没觉得……可如果娘真的不开心的话,又是因为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如今还有什么能让娘难过的事情。
  
  也许是我感觉错了吧。小玉眨了眨眼睛,挨着沉香坐下转口道:沉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做什么?这一晃又是二十几年,玩也玩够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啊。
  
  嗯,也是,可除了打打坏妖怪,咱们还能干什么……沉香有些懊恼的低头。
  
  我想到外面去走走,劝说我那些不好的同类们改邪归正,我……我不想让人们总觉得我们狐狸精是坏东西。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真的?
  
  真的!
  
  沉香,你对我真好。小玉弯起了花瓣般的唇,笑脸盈盈:对了,沉香,你有什么愿望,希望以后做什么?
  
  我的愿望?唔……我希望可以上天做一个官,为下界百姓造福。以前我不懂,总觉得那是很无聊的事情,但现在,沉香挠了挠后脑勺,神情渐渐坚定:现在我倒觉得好男儿就该去建一些功业,不能这样默默无闻的活着。
  
  就你这个样子,不搞得三界大乱才怪。小玉倚在沉香怀里,神情认真却又带了几分撒娇的笑道:再说,我可不想离开你。
  
  我只是随便想想啦,当年打败杨戬都没获得什么封赏,如今做仙官哪有那么容易的,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啊。沉香刮了一下小玉的鼻子,笑着抱紧了怀里的妻子。
  
  那我刚才提的那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去做?
  
  说走就走,明天怎么样?
  
  那自然好,我还想顺便去拜祭一下姥姥,好久没有去看姥姥了,她一个人一定很寂寞,不过,不知道爹娘会不会同意我们去做这些。
  
  只要娘同意就好了,爹那边没什么的。
  
  嗯。小玉点点头,转眼看到了床上的绣品,连忙一把拿过来:沉香,你看这是我新绣的,怎么样?
  
  呃……那个,比上次那个好多了,挺好的。沉香看着小玉满怀期待的眼神,咬了咬牙说道。
  
  真的?太好了,娘说的对,功夫不负有心人,你既然也觉得好,那我今晚把它做成荷包,明天你正好能带着。小玉笑靥如花。
  
  不,不用了吧……沉香登时吓得有些话都说不利索。
  
  好了,就这么定了,不许说不。小玉开心的抱了绣品去寻剪刀和丝线,只剩了沉香一人坐在那儿,嘴角不断的抽搐。
  
  沉香,小玉,嫦娥仙子来了。屋外突然传来三圣母的声音,沉香和小玉连忙跑出去,只见数十年来不曾见过的嫦娥正与三圣母一起在桌边坐着品茶,看到他们两个出来,淡笑着点了点头。
  
  嫦娥姨母。沉香和小玉行礼问好,嫦娥唇角噙了一丝笑意,温声道:何必这么多礼。她将柔如明月的目光从沉香小玉身上转向了三圣母:三圣母,沉香,我这次来是代陛下和娘娘传旨,请你们到天庭一趟。
  
  三圣母眼梢微微一挑,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却只是垂眉敛目低低道:嫦娥姐姐,我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恐怕不能去了,沉香他……
  
  我闲得很,不知陛下和娘娘让我们上天做什么?沉香兴冲冲的抢过三圣母的话头。
  
  大概与雁荡群魔有关吧,嫦娥笑了笑,看着三圣母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轻声道:既然这样,那沉香就先去好了,你且慢慢调养着,我得去天庭复旨,不能多耽了。
  
  好,三圣母点头:姐姐若急那就先走一步,我还想和沉香说几句话。
  
  那好,我就先走了。嫦娥起身告辞,三圣母也站起身来,将嫦娥送至门外,这才转身对沉香说:沉香,这次上天,无论陛下娘娘要你做什么都不可随意应允,你能答应娘吗?
  
  为什么?沉香一下子呆在了原地,疑惑的看着母亲。
  
  娘不想你搅入天庭的浑水之中,惹一身是非。
  
  可是,为天庭做事又有什么不好?至少,他们有时是对的,而且,现在又有了新天条,帮他们做事,不就是在为三界众生做事吗?沉香不解的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三圣母一点点冷下去的脸。
  
  是么……为他们做事,就是为三界众生做事?三圣母低了头,近乎耳语般呢喃着,随后抬眸,目光温柔的看着愈来愈成熟的儿子,语声清晰而平缓:沉香,你觉得像如今这样做一个逍遥散仙,就真的不好么?虽说手中权柄愈大,能做的事便愈多,但只要尽心,便是做一个散仙,亦能护佑一方水土,反之,若是无心,即使手握三界,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来。
  
  娘……
  
  沉香!三圣母硬了口气,沉香有些不服气的嘟了嘟嘴,却还是乖乖的应了声是。
  
  好了,你去罢。三圣母拍了拍儿子的胳臂,放缓神色轻笑了一下。

2012-03-07 23:24:00 30楼

  沉香转身出门,驾起筋斗云,只是片刻便追上了嫦娥,两人一同进了凌霄宝殿,却见早朝还未散去,众仙正分列两班,一个个面色凝重,显是在商讨要事。
  
  沉香见过陛下、娘娘。沉香弯腰拱手行礼,玉帝轻轻嗯了一声,抬手道:免了,刘沉香,朕这次宣你前来,是想让你与李靖哪吒一同去征讨雁荡群魔,你虽不是我天庭之人,但哪吒力荐,你又是可造之才,所以,此番前去你若能建下大功,朕定会重重封赏。
  
  这……谢陛下抬爱,三太子和李天王神通广大,除几个妖魔自是手到擒来,我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沉香想起来之前三圣母的叮嘱,犹豫了一下仍是拒绝了。
  
  沉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你的本事不小,这众仙都知道,如今妖魔为乱你却不肯出手相助天庭除魔卫道,难道,是不愿为三界众生效力?王母眯着狭长的凤眸笑道。
  
  不是这样,我没这个意思……沉香一惊,连忙辩解道。
  
  你若立了大功,陛下自然许你位列仙班,岂不比你如今的散仙身份好上百倍?
  
  娘娘。玉帝瞟了王母一眼,王母使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玉帝有些无奈的捋了捋颔下之须,沉声道:正如娘娘所言,刘沉香,你看如何?
  
  我……沉香眼神微微一闪,踌躇半晌,面有难色,好半天才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拱手道:沉香此次只是帮李天王和三太子一个小忙,不敢求什么赏赐,沉香愿听陛下娘娘差遣。
  
  好,既然如此,那便李靖为主帅,哪吒和沉香为左右前锋,你们带上五万天兵,马上下界剿灭群魔。
  
  遵旨。李靖、哪吒同时出列,与沉香一同领旨退下。
  
  众卿若无他事,便散……玉帝正待起身宣旨散朝,不料脚下的凌霄宝殿却忽然剧烈的震颤起来,一道金光夹杂着银蓝色的真气蓦然从下界直冲三十三重天,凌厉如刀,竟将凌霄宝殿的青玉地砖震得粉碎,一时,纷扬的玉屑四散炸裂,大殿如浮在滔天巨浪里的一叶小舟般飘摇不定。地动山摇中,玉帝身子一歪,险些跌倒,王母忙伸手搀住他,两人站在御案前摇摇晃晃,众仙也是东倒西歪,立足不稳,纷纷惊慌失措的用衣袖拂开那些利箭般扑面而来的玉屑,原本庄严肃穆的凌霄宝殿之上一片纷乱。
  
  快,快,千里眼,顺风耳,快下去看看究竟是哪路妖魔在作祟。王母扶着玉帝急急忙忙的下令,素来雍容端雅的脸上是少有的惊惶之色。
  
  的确,连当年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破石而出之时都没有过这般动静,如今这一切,是否意味着会有个比孙悟空更厉害的角色横空出世?
  
  所幸未几,金光和真气便都消散了,大殿之上恢复了平静,玉帝坐在宝座上,长眉紧锁,默然不语,冠冕上长长的宝珠璎珞遮住了他的眼睛,眼中神色难辨。众仙也都心中惴惴,不时望一眼殿门外的长阶,忖度着千里眼和顺风耳可能带回来的消息。
  
  回陛下,娘娘,殿上的金光蓝气皆由下界昆仑传来,小神二人已经查探过了,昆仑一座侧峰似乎受了大力冲击,有一半垮塌,但尚未影响到山下凡人。千里眼和顺风耳在众仙期盼的目光中走入凌霄宝殿,躬身禀道。
  
  可查出缘由?玉帝抬眸,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宁定,悠悠问道。
  
  这……小神不知……难得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也没查出端倪,给众仙的原本不安的心头又添了一把疑惑焦虑的火。
  
  好了,众卿家先稍安勿躁,四大天王,你们各带五千天兵到昆仑山去查个究竟。玉帝匆匆起身道:李靖、哪吒和刘沉香依旧去雁荡除魔,退朝。
  
  朝会散去,众仙三三两两的走出凌霄宝殿,窃窃议论着方才的异象,李靖和哪吒自去点兵遣将,沉香一时无事,便在南天门外等着两人,却恰恰遇上了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嫦娥。
  
  嫦娥姨母。
  
  沉香。嫦娥停下脚步微笑着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此次去除魔非同小可,千万当心,前些日子四大天王带着三万天兵去平雁荡山之乱,吃了个大败仗,魔礼寿的被那魔头重伤,如今还动弹不得……唉,陛下说什么四大天王,其实,只剩了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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