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之星All Of The Stars In Boston(完结整理重发)[坚强不只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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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5 02:00:00 1楼

长篇/已完结/HE
外科医生米×精神科医生英/国设米英


全文字数:21w
文:卡洛琳Caroline

2019-08-25 02:01:00 2楼

Chapter 1

男人走进精神科诊室时,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掉的天蓝色医护服。
随着他把一大袋子牛肉芝士三明治放到桌子上发出的响声,趴在一堆文件上睡着了的柯克兰医生从噩梦中惊醒。
他目光极短暂地在来访者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快速用手背抹去了额角的汗珠。

外科实习生请穿过走廊右转坐电梯去三楼。
我不是实习生,转正有一阵子了。 那位青年说着一半,晃了晃衣服上别着的身份牌,然后将头上的一次性蓝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头金发,阿尔弗雷德·琼斯,上星期我预约了今天下午一点钟的会诊。
柯克兰晃过了神来,他的绿眼睛快速转动了一下。

琼斯。
这个名字听起来相当耳熟。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两周来,柯克兰在自助餐厅吃饭时,从来往的同事们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已经不下一百遍了:
最年轻从约翰霍普金斯获得MD(医学本科)学位的天才少年、仅用一年半就修完从哈佛医学院PHD(博士)毕业所需全部学分。
不论哪一点,都足以让这个两星期前刚被一个街区外自己母校的副校长推荐过来的小伙子成为最近众医生和研究员们饭后讨论的热点。

抱歉,我以为现在才十二点半。 柯克兰瞥了一眼手表,语气中却未带一丝疑问。
对,确实还有半个小时。啊,你接着睡就好啦,不用在意我。琼斯垂眼看了眼手表,然后笑着继续说道,抱歉,刚才我是看门口没人,又担心有人以为我是翘班来闲逛,敲了两下门就擅自刷卡进来了,呃,其实我也没想到员工卡居然是全院通用的。哦对了,我刚结束上午的一个小手术,你不介意我在你这里吃个午饭吧?
众人口中博学英俊的琼斯医生语速极快地说完一连串话后,俯下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的脸,他这幅样子让柯克兰只得将一肚子吐槽的话咽了回去。

2019-08-25 02:04:00 3楼

在得到对方勉强的点头肯定后,琼斯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三明治的锡纸,美式快餐的香气一下子在整个屋子里蔓延开来。


先说好,吃归吃,不许把食物掉在我桌子上。特别是洋葱丝。
柯克兰医生背对过琼斯,这样对方就看不到他其实鼻子和眉毛都快皱到一块去了——虽然称不上个环保主义者,但柯克兰确实不太喜欢自己的私人区域内飘荡着快餐的油腻味道,他觉得这种味道不利于人集中注意力在公事上。
他在心里暗自质问自己为何刚刚要心软,结论很快也得了出来:一定是因为可怜全医院最劳苦的外科医生们,不然还是能因为什么。想到每一个在外科工作的同事们惊人的食量,柯克兰医生微微摇了摇头。


我保证不会的…呃,粗眉毛医生?
琼斯将外带食品纸盒放在了腿上,一口咬掉了12寸三明治的几乎三分之一。


请叫我柯克兰医生(Dr.Kirkland)。
被这么称呼明显让柯克兰有些不爽,他又蹙起了眉头,重新将头埋回了文件堆里。


别了吧,咱俩都是医生,这么叫多尴尬!你朋友怎么叫你?
琼斯抓起纸巾擦了两下嘴角,在响应牛肉的召唤前如此问道。


也叫我柯克兰博士(Dr.Kirkland)。毕竟我还有个文学博士学位。


好吧,有没有更亲近些的?


就柯克兰…


好的,亚瑟。
突然被打断又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对方叫了出来,亚瑟一下子抬起头来,诧异地瞪大眼睛盯着椅子上的人。


别这么惊讶啊,你这上面写的,喏。
阿尔弗雷德偏头示意了一下,亚瑟这才想起他上午刚填好的护照挂失单此刻还摊在另一张桌子上,他走过去把纸张放进了文件夹里。


好吧,那随便你怎么叫。叹了口气后,亚瑟接着说道,午休时间不长。要吃完这么一大袋子三明治,你可得抓紧了,琼斯医生。


阿尔弗雷德…
大男孩吞下一大口面包,在撕开下一个三明治时,他抬眼看着亚瑟咧开了嘴角,
叫我阿尔弗雷德吧。


嗯。 亚瑟应道。


他在对上那双蓝得透亮的眼睛时下意识地怔了片刻,然后才走回到刚刚的位置,翻找出了本周初被护士送来的阿尔弗雷德这周作答的PSQI问卷:主观来看这位外科医生上周的睡眠质量简直一塌糊涂。
可即便如此亚瑟还是不能预测他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毕竟他提到的失眠也极可能伴随着其他更加具体的精神疾病。


亚瑟想着转过头又看了他的患者一眼,对方腮帮子里塞满了三明治,感受到亚瑟的目光后也看向了他的眼睛。
阿尔弗雷德笑得阳光灿烂,一副随时准备讴歌生活真美好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有半点烦恼。不过鉴于亚瑟已经在波士顿见了不少和阿尔弗雷德差不多学历的特殊患者,这个天才的名号就不得不让他打起十二分的警戒。天才经常是最容易和社会脱节的群体——或是孤独的童年,或是父母的压迫,或是跳级求学时难以调剂的孤独感,或是成人后不可避免的落差感……
总之这类特殊人群的心理长期来看难以保证能不出问题。


心理医师的宗旨是和患者建立联系从而进行治疗,这种联系往往是长期且必须保证稳定的。
社会上大多数人认为,在这种联系的建立过程中,也就是说在期望患者向自己敞开心扉的过程中,没有哪个做临床咨询的心理医生能保证自己完全不受患者情绪影响。但亚瑟一直以来对这种看法嗤之以鼻:绝对理智和相对温和是他的人生准则,也是他有底气从事这个某种意义上算是高危行业的资本。


然而今天他状态却算不上好。
诊疗还没有开始,就只是从阿尔弗雷德走进诊室的那一刻起,隐隐的焦虑感就紧揪着他的心脏。或许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明亮得过分的笑容和这个实在谈不上温馨的诊室过于格格不入吧。
亚瑟合上病历的那一刻同时感觉脖子一阵僵硬,仿佛气管被人扼住了一般。

2019-08-25 02:08:00 4楼

亚瑟,我好像忘了问你吃过午饭了么?
阿尔弗雷德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语调轻松地打破了沉默。


精神科医生在心里暗笑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刚刚的问题,那阵如鲠在喉的感觉却也随之消失了:
我不太饿,上午没什么工作,早饭也吃了不少。


嗯…阿尔弗雷德把桌子上的一摞三明治包装锡纸扔回了纸袋里,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再度开口说,那还有十几分钟,我们随便聊聊呗?


你知道的,我不能和你讲太多私事。


我知道。反正我是自行就诊的患者,也没有什么攻击倾向,只是闲聊两句没关系吧。听口音你是英/国人,英/国天气比波士顿好吧?


阿尔弗雷德的这一番论述让亚瑟哑口无言,他为自己居然会试图打消一个美/国人闲聊的欲望而感到羞耻。
他彻底放弃了安静度过整个午休的念头,只能接着美/国人的问题回答下去。


说实话今年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波士顿这长得要命的冬天里,天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是我确实喜欢波士顿的夏天,不冷也热不了几天,阳光还很充足。


相信我国的供暖系统不会由着你冻死的。我也喜欢波士顿,它是新大陆为数不多的有历史厚重感的城市。当然肯定是比不上伦敦啦,哈哈。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伦敦,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嘴角勾出的弧度时,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微妙的熟悉感,而这也让他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伦敦么?太久没回去,我都快忘了伦敦什么样了。如此一说波士顿算我的第二故乡了。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亚瑟笑得微微弯垂的眉梢,然后缓缓把视线移回到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上,问道:你来美/国多久了?


到今年独立日就满十年了。
亚瑟眼神飘忽地说道,他努力想要回忆起这十年间在波士顿的往事,然而想来想去却也没什么有趣的,但他还是继续说着,
我本科就是在哈佛读的,然后又去了河这边的医学院读的MD。刚来波士顿那年我应该才十五岁,我只记得我那时以为自己是天才中的天才,但是哈佛很显然给我上了一大课。


十年确实足够改变一个人了,你肯定已经很习惯在波士顿生活了吧。


这几个月我还真觉得挺不适应的,也许是因为换了家医院工作吧。
亚瑟刚说完就抿起了嘴唇,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或许就要开始向阿尔弗雷德抱怨什么了,所以他马上换了一个话题。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同事们都在讨论你。 他说道。


那只是因为我是新来的吧。阿尔弗雷德笑着推了推眼镜框。


不只这个。 亚瑟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阿尔弗雷德,所有人都说你是天才中的天才。


确实总有人这么说。阿尔弗雷德毫不谦虚地说着,他嘴角骄傲的笑意却没能持续很久,但我没有他们传说的那么厉害。其实我更佩服亚瑟你这样的人,十五岁就能只身一人在另一个国/家生活下去。虽然我也一直想去别的国/家看看,但却总是被各种原因耽搁了。


谢谢。也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毕竟没有任何语言上的障碍,所以和换了一个城市生活应该也并没有什么大区别。


才不是,其实差别可大了。是因为亚瑟你适应力超强才会这么觉得啦!阿尔弗雷德看了下墙上挂着的大本钟的照片,朝亚瑟眨了下眼睛,说来奇怪,一直以来我总隐隐觉得我好像去过英/国,就比如看到伦敦照片时会觉得很熟悉,就好像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似的,但其实我连新英格兰六州都还没去全呢。


亚瑟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斟酌了片刻后却选择将话咽了下去:
你可以将它看作既视感的一种,很多人都莫名其妙地对会对从未去过的地方产生思乡般的情感。其实这种情况也并不罕见,我也一直觉得美/国和我有什么联系,当然,这或许也是我选择留下来的一大原因。


希望美/国没有让你失望过。
阿尔弗雷德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亚瑟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他犹豫了几秒钟该怎么开口,却在看到阿尔弗雷德镜框后蓝眼睛的光彩变得黯淡时感觉心头陡然一紧:
没有。美/国比我预想的还要美好,我想我是喜欢美/国的。


那我肯定也是喜欢英/国的。
阿尔弗雷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却依然难挡其中的光彩。
亚瑟觉得心跳乱了一拍,这张脸突然间让他感觉无比熟悉。但在他搞清楚这种既视感的源头前,附近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要开始咯。
亚瑟理了理衬衫衣领,坐到了阿尔弗雷德对面的扶手椅上,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2019-08-25 02:12:00 5楼

阿尔弗雷德,能和我说说你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患者顿了一下,迟疑着开口说道:
我最近换到了这家医院工作,还在这附近租了新的公寓,可是自此之后我就开始感觉很不好。


你说的‘不好’,具体是指…?


我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那些噩梦太过于真实,如果仅仅是做梦也就算了…阿尔弗雷德抓了下头发,本来垂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僵硬了一下,我时不时还会发现自己早上会在不同的地点醒来。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在睡梦间无意识地移动到了别的地方? 亚瑟在纸上潦草地记下了几个单词,看到阿尔弗雷德点头后继续追问道,你醒来的地方通常离入睡的地点很远么?


比我听说过的梦游病例都要远。比如上个星期三,我凌晨做完手术回到家里,没花多久就睡着了,早上我却是被游客的声音吵醒的…天啊,我居然到了波士顿公园(Boston common)旁边,可自己却一点记忆都没有。


亚瑟抿起了嘴唇,在心里暗自盘算起能在半夜到市中心的方式。
从医院所在的长木医学区到市中心的波士顿公园,地铁绿线应该在一点前就停止营运了,那开车的话大概要十几分钟,走路至少也要半个多小时。
长木区到市中心…你在周围找到自己的车了么?


没有。我真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了。 阿尔弗雷德盯着自己手背的青筋,皱起了眉毛。


没关系,你不用强迫自己去回忆。


再之前我还梦游到过更远。最远的一次就是一周前,我醒来时已经到了海港边上。也就是那一次,我在桥上醒来后感觉非常不好…我头一次开始担心会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


你白天的工作有受影响么?有没有感觉困倦或疲惫?


没有。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心睡着后会发生什么,也无法停止思考一些奇怪的事情。就像我刚说的,我最近总时不时觉得脑内的意识并不完全属于自己,这让我恐慌不已,甚至可以说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阿尔弗雷德说完舔了舔嘴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唇上干裂的豁口在微微作痛。


所以你很抗拒入睡,害怕对自己失去掌控?


可以这么说。我觉得有人在催促我想起来什么。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么?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踌躇了片刻后继续说:
但是我总隐隐觉得有人在我入睡后要对我做什么,我还时不时会发现家里有物品被翻动过的痕迹。


这确实令人不安,我很理解你。亚瑟注意到阿尔弗雷德即便在沉默时也依然在焦虑地揉搓着手指,你在清醒后,一个人的时候有听到过什么声音么?


最近都没有了,但我怕那些声音会再出现。


声音清晰么?


阿尔弗雷德认真地思考着。亚瑟等了一阵子后见没有答复,转而开口继续问道:
那声音你熟悉么?


不。都是很冷漠的中年男性的声音,我只有在半梦半醒时才能听见他们说话。


他们一般和你说什么? 亚瑟拿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阿尔弗雷德抓了下头发,眼神飘忽,
他们似乎是为政/府办事的人,那种说话的方式和电影里的军/方一模一样。他们好像是在警告我什么,在对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政事,就是电视上那群政客天天吵个不停的那些事儿。天啊,我真的记不得了,我根本对政/治和军/事就一窍不通。


你觉得他们是要伤害你吗?


我…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们,我只是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我。我没有见过有人跟踪我,可是我在家里找出过摄像头和窃听器,虽然都是已经被砸坏后拆下来扔在垃圾桶里的。我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来监视我,还做得这么滴水不漏...
阿尔弗雷德垂下了头,他眉头紧锁,眼神直直地盯着地毯的接缝处,
我害怕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伤害我,但我更害怕他们其实根本就并不存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亚瑟思忖片刻后,俯下身子把桌子上的一罐可乐递到了他面前:
深呼吸。现在我在你身边,我不会伤害你,也没有人能监视我们。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温和而镇定。


阿尔弗雷德看着易拉罐怔了一下,旋即了过来,熟练地打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在口腔深处爆裂开的感觉,让他感觉喉咙有些酸痒:
我跟几个同事说过最近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和现实存在很多偏差,可他们都觉得这太正常不过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太累了,我于是又跟他们说了我最近感觉到的不对劲,他们就建议我来精神科看看。他说道,我渐渐都搞不清楚什么是真实了,我害怕不能再相信自己。如果我连自己亲眼所见的、亲耳所听的东西都不能相信的话,又还能相信什么呢?


阿尔弗雷德,你可以信任我。
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紧锁的眉头,仿若本能般的用手握住了他颤栗不已的手腕,他继续说道,
我是真实存在的,此刻能被我感知到的你也是真实存在的。你要相信我有能力抓住你,我不会让你对自己的身体或思想失去控制,好吗?


嗯,我相信你。
阿尔弗雷德抬起了头来。
窗外阳光明媚,百叶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眸也在光影的照射下映着蔚蓝色的光亮。

2019-08-25 02:16:00 6楼

那,我们今天先到这里?
亚瑟抬眼看了一下书柜上的电子钟:
2028年7月2号,下午两点。


时间刚刚好。
他关掉录音笔,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好。
阿尔弗雷德目光游离在手中的可乐罐和亚瑟的面庞之间,对方的声音在他听来似乎很是遥远。


我现在还不完全了解你的情况,你知道的,而且有很多问题都难以被自我检测到。亚瑟说话时紧盯着阿尔弗雷德的双眼,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做一个睡眠监测,至少这样你能更直观地知悉自己入睡后的状况。


嗯,好啊。
阿尔弗雷德微微笑了一下,答应地很是轻快。


你是外科的应该也了解,其实大部分人都是不喜欢缠着一堆线睡觉的,还这么开心? 亚瑟佯装无奈地扶了下额头,你最近没有服药吧?


上周我感冒时吃了感冒药,算么?


上周么…应该没关系。对了,还得问问你的保险公司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表情反倒轻松了下来,他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说:医院给的保险应该是涵盖了的吧,我也不清楚。不过只是一两晚的睡眠监测费用,我工资应该还是负担的起的。


那好。 亚瑟说着将一沓纸递到了阿尔弗雷德面前,表格,睡眠监测前要用的,你得再留几分钟把它填好了给我。


好的,保证快速完成任务!


不用太着急,但要跟着第一直觉填。
看到阿尔弗雷德眼神略带顾虑,亚瑟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别担心,无非是些几点睡几点醒的常规问题罢了。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口型却像是欲言又止。


你不说我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哦。
刚要站起身的亚瑟又坐了下来,他面带微笑语气平缓。


做睡眠监测的话,我是要晚上再过来,对吧?
阿尔弗雷德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晰,这让亚瑟觉得他像是在紧张。


对,如果你一般都习惯在晚上睡觉的话,你就要在晚上过来。
亚瑟觉得阿尔弗雷德的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阿尔弗雷德因为害怕鬼怪而惊恐不已的画面,这让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下,但旋即就又自行将刚冒出的这个念头赶了出去。
别开玩笑了,他暗自想到,你对面坐着的可是个外科医生!


那…那你晚上也会在吗?
阿尔弗雷德舔了舔嘴唇,神情焦灼地等待着亚瑟的答话。


会,我当然会在。
亚瑟不自觉笑出了声来,他本担心这样会让阿尔弗雷德觉得有些尴尬,但在他看向对面时却发现对方也笑了起来。
恍惚间他有种感觉,似乎这不是他们的初次见面,或许他们二人的相处本就该如此自然。


太好了,
阿尔弗雷德毫不掩饰的长出了一口气,
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嗯,呃,谢谢。
亚瑟含糊地说道。按理说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患者的信任,是他该庆幸的事情,但他此刻却莫名感到一阵不知所措,只得低下头匆忙把圆珠笔递到了阿尔弗雷德手里。

2019-08-25 02:19:00 7楼

阿尔弗雷德没花多久就填好了表格。
亚瑟看了眼表头横线上连在一起很难分辨出的签名,和表格上写得又大又圆的数字和字母,在心里暗叹了一句字如其人后,用笔尾指着认真查看了起来。


如果我现在再问你个问题,会影响到你么?
阿尔弗雷德又看了一眼可乐红色的罐身,犹豫着开口问道。


当然不。
亚瑟答话的时候,圆珠笔依旧在随着视线移动着。


我见过你吧。
阿尔弗雷德侧着头,语气坚定地不像在问对方问题,而像只是单纯地在向自己确认。


亚瑟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在思忖该如何开口。


我认识你。
阿尔弗雷德换了一个单词,正过头来目光牢牢锁在亚瑟脸上。窗外的阳光依旧,他眼眸的蓝色却似乎深了一度。


很有可能,虽然咱们都才刚来这家医院不久,但怎么可也算是同事。
亚瑟没有抬头,他咬住了下唇,自己也不确定这种解释能否打消阿尔弗雷德的疑虑,但至少他确实是在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自己的疑惑。


我见过你喝茶,
阿尔弗雷德说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端着茶杯时还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亚瑟握着笔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开始回想自己上次正经地用茶杯喝茶是什么时候,可毕竟太久远了,他一时也不太记得了。他只依稀记得在还没离开英/国时,自己也曾有每天和养母一起在午后的庭院中品茶的习惯。


他的养母早年曾是个翻译家,退休后就每天待在庭院里不厌其烦地修剪她的那些花花草草,但同时作为一个再典型不过的英/国人,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一定会在下午为自己泡上一壶茶,即便是他第一次离开英/国的那天也不例外。那天下着小雨,养母却执意要他和她一起到后院伞蓬下的铁质餐桌边一起喝茶叙旧。
亚瑟此刻再回想那天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真实感,毕竟是十年前的记忆想必也不会同他这几个月的记忆这般鲜活。或许该怪他那时还太年轻,并没将家庭放在心上,所以才会想不起来太多和养母生活过的细节,甚至会忘了那天的红茶和点心是什么味道。
但是好在他还依然有并没有忘记的事情,比如那天下午养母最后对他说过的话:


我终有一天会离开你。或许有一天你会记不起我,会怀疑我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甚至或许有一天你会开始怀疑周围的一切。
她说话时端着茶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茶壶的陶瓷盖子也在随之不住地晃动着,
但是,不论今后会发生什么,请你务必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真正值得你去相信的东西。


亚瑟看着她的眼泪跟着淅沥的雨滴一同落下,然后毫无痕迹地消失在了草地上。
仔细算来,那竟成了他最后一个和养母一起喝茶的下午。
然而,当亚瑟试图去继续回忆那天晚上他是怎么和她告别、怎么到的机场、怎么坐上的飞机时,记忆却又戛然而止,像是被暴风雨吹折了天线的老式电视,画面只定格在了养母噙着眼泪看着他的那一幕。


随着他对家的记忆一同消逝的还有他的这个喝茶的习惯的,虽然他总对自己解释说是因为工作实在繁忙,但其实多少也是因为茶叶越来越让他觉得伤感,总之现如今他的公寓里早就再连一个像样的茶具都找不出来了。
按理说这么多年他确实该习惯了,几天前鬼使神差的,他甚至还从超市抱回来了一箱听装可乐,让几个同事因此开玩笑说他这是终于完全融入美/国了。


可是现在,阿尔弗雷德和他提起了茶,他却一瞬间开始想念起红茶的味道来。或许他今天下班后真的应该去重新购置一套茶具。

2019-08-25 02:21:00 8楼

说不定你是把我和你认识的其他人搞混了。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之前见过你,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上次正经喝茶是什么时候了。
毕竟像阿尔弗雷德这样的人,但凡见过一面估计就很难忘记吧。亚瑟微微摇了下头后重新将目光收回了纸张上。


或许真的是我记错了吧。但我之前那些噩梦里,好像总有那个和你很像的人。
阿尔弗雷德含糊地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摆了摆手纠正自己道,
不不不,不是说你是我的噩梦,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实际上,你也不需要太恐惧自己的梦。人每晚都是会做梦的,你可以把做梦看作你大脑在清理记忆时的一个回放动作,就像删除电脑内的文件前进回收站检查最后一遍。所以我们有理由这么推断,其实你觉得很像我的那个人就是某个你偶然见过的人。毕竟梦境中是不会出现你从未见过人物或场景的,所以有可能是你碰巧见过他一面却没有将有关他的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而已。


那大脑又最终没有把我对他的隐约记忆清除掉,说明他是真实存在的,对不对?
阿尔弗雷德将手搭到了亚瑟的袖口处,拉住了袖扣边的一角,又很快放开了。
他小声道了句歉,紧张地注视着亚瑟,对方却只是稍稍抬了下眼皮。

也不好说,还有一种可能,他也或许是好几个你曾见过的人的综合体,或者也可能是被你放大的一种既视感。梦是个很复杂的概念,关于梦境究竟能有多清晰,其实学术界还很难说有个定论。

不,他一定是真实存在的,我想记得他,有什么人希望我记得他。
阿尔弗雷德像是在喃喃自语,但他咬紧嘴唇看着亚瑟,眼神坚定异常。


亚瑟刚好看完了最后一行文字,他抬起头来犹豫着说道:
好吧,如果你执意如此的话。我虽然相信科学,但却并不是个无神论者。如果这么想能让你舒服一些的话,我并不会反对你去相信是上帝让你记得什么人。
他说完眯起了眼睛,看见对面那人眼睛中的蓝色在光影下时深时浅。


同他的性格一样,阿尔弗雷德的眼神中不带一丝戾气,更没有分毫的诡谲阴险——他的眼神始终是澄澈通透的,如同闪着波光的密歇根湖水一般,总是一眼就能望到底。

2019-08-25 02:22:00 9楼

好了,阿尔弗雷德,表格我看完了,
亚瑟语速很快地接上了自己的句子,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我希望你能在晚上八点半左右过来,还是这个地方。换件舒服的衣服,最好带件睡衣。


好的,谢谢你。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刚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说道,
晚上见,亚瑟。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阿尔弗雷德说完后,留下了一个大得夸张的露齿笑容后,急匆匆地消失在了医院走廊间穿梭的人群中。


在他转身离去后,亚瑟又一次翻开了阿尔弗雷德的病历本,他虽然潦草地写上了被迫害妄想和精神分裂倾向,但却其实并不喜欢这张属于阿尔弗雷德的病历上出现任何一个心理学名词。


一定有什么疑点被他略过了。


他在心里想到,这一想法让他坐立不安。


人不可自欺欺人*。
他在心中默念着,眼神久久停留在对面早已不带阿尔弗雷德余温的扶手椅上,仿佛在指望着这冰冷的物件能一一解答他的疑问。

2019-08-25 02:24:00 10楼

Chapter 2


天刚黑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很准时地又出现在了亚瑟的诊室。
他换了一身常服,T恤上印着象征波士顿红袜队(red sox)的大写字母B,要不是裤子口袋边夹着医院的身份牌,他整个人看上去和普通的在校大学生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次他没有带吃的,反倒是手里提了两个袋子:一个是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医疗制服(scrub)的蓝色布料,另一个则是医院一楼咖啡店的外带纸袋。


阿尔弗雷德又一次不用敲门就走进了诊室,但这次是因为门根本就没关:
嗨,亚瑟。
他像个大型犬一样在离亚瑟几步远的位置使劲儿挥了挥手,但亚瑟却背对着他手撑在桌子上,没有什么反应。 他于是就又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头。


嗨,晚、晚上好。 声音有气无力。


抱歉,我好像又稍微来早了,阿尔弗雷德瞥了一眼桌子上散乱的文件,顿了一下问道,很忙么今天?


亚瑟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文件都摞成一堆放到了桌角,然后小声说道:
没关系,我刚忙完。

2019-08-25 02:27:00 11楼

忙碌这个形容词对于今天的亚瑟来说,或许有些夸张了。


其实他这一整天里只有阿尔弗雷德一个患者要接诊,仔细算来自从来了这家医院后他的平均出诊天数就都不多,大多数日子都是在实验室里跟自己小组的一柜灰白色的脑切片腻在一起。
和一些医生不同,科研对他而言乐趣丝毫不逊于临床接诊,甚至于说做科研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价值。想必几个月前他会选择转到这家医院工作除了薪资外,应该更是着重考虑了这里科研环境的优越。


今天下午他本来计划也是要到实验室继续昨天的实验的,但没想到从病历堆里抬起头时窗外就已经是傍晚了。
他给实验室其他同事群发了条道歉的短信后,匆匆到走廊的零食售卖机买了条能量棒,七点刚过就坐回了诊室里。他重新听着白天的录音,笔记本摊开着放在了腿上,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紧闭的诊室门。


谈不上紧张也并非是焦虑,但他确实稍微担心了一下阿尔弗雷德:
——如果阿尔弗雷德只是表面上愿意配合,但其实却并非如此呢?如果阿尔弗雷德根本对他没有丝毫的信任,只是装出一副样子来呢?如果阿尔弗雷德真的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他?如果阿尔弗雷德根本就不会来?如果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


好吧,他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了:这已经不是只有一点点担心了。


虽然他独自接诊的时间还不算长,但好歹也有几年了。
被患者们不信任也好、被持续欺骗隐瞒也罢,对于亚瑟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他一贯公私分明到甚至都从来不会在私人时间想起任何一位患者。
然而,当这个患者们被特殊指代成阿尔弗雷德时,亚瑟却觉得心里变得乱糟糟的。


很明显这不是好迹象。


他于是决定趁着时间尚早出去走一走。
但刚走出诊室两步,他眼前就突然一闪而过阿尔弗雷德白天紧咬着嘴唇的模样。亚瑟鬼使神差地又折了回来,在反复确认再三门没有被完全关严后,才再坐回了电脑前面。


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未开的显示器中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常年缺乏日晒的苍白皮肤在黑色屏幕里很是扎眼,骨骼棱角不甚分明的短圆脸让他看上去像个高中生,浓密散乱的眉毛下隐约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和平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他看惯了的那副瘦削的书呆子模样。

2019-08-25 02:31:00 12楼

(我认识你。)
亚瑟耳畔突然传来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重复着他下午说过的话。


一定是幻听,亚瑟这么想着却还是四处张望了一下。
但当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屏幕中映出的那张脸上,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淡漠和冰冷。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双反着深绿色光的眸子却反而变得偏执而凶狠,宛如一头凶相毕露的野兽。


亚瑟低声咒骂了一句活见鬼。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闭上眼睛的同时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阿尔弗雷德的样子。


不,应该说他看到的是一个长得和阿尔弗雷德极像的少年。
只是这个人并没有戴眼镜,身材也比阿尔弗雷德要瘦弱上不少。他低垂着头,两手颤抖地抱着一个浅棕色的货箱,全然没有半丝阿尔弗雷德的自信爽朗。
他似乎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八九世纪的乡下少年,身上穿着的是粗布衬衫和打着补丁的背带裤,凌乱的金发当中还滑稽地插着几根印第安风格的羽毛。


过了几秒钟后,箱子突然被他狠狠砸到了地上,然后在木板碎裂开来的同时消失了。
少年的身体不再颤抖,他昂起了头来,后槽牙紧紧地咬合在一起。亚瑟这才看到他眼神中超出他年龄的坚毅果决:


(是我做的没错。我不会再喝茶了,你的茶叶里还有波士顿未干的鲜血。 )
少年的话语在亚瑟脑海中翻腾,他的鼻腔内仿佛被人强行灌进了咸湿的海水。


(…你的国王没有回我的信,你也根本不在乎殖民地人民的死活。 )
溺水般地无力感逐渐具象成了鼻腔和头部的尖锐痛感。
亚瑟的身子重重地倒了下去,他倒下时脑袋磕到了文件堆上,本来竖立放成一排的文件全散在了桌面上。


(…潘恩*1他们是对的,我本就不需要谁来保护,何况你也从未真心为我做过什么。)
闭嘴。
亚瑟无法将少年零散的句子组织成有逻辑的语段,可是即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咒语,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得想办法让这见鬼的声音停下来。


这是咒语,这个少年是撒旦的门徒,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利刃。
必须在被再度刺伤前让他停下来。如果无法停止,亚瑟确定自己必将死于这利刃之下——他即将被魔鬼折磨致死,只再多听见一个字,他就必定只剩下这一种结果。


(…原来我的意见对你根本不重要*2。我也真够自作多情,居然还妄想能成为你的家人。)
少年没有停下。
这个该死的混/蛋竟然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是游走于真实和虚假的边界之间。
亚瑟心口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像被刀刃割开了胸口后又被人硬生生将伤口撕裂开来。


( 你一直都在骗我,在利用我!真不愧是…… )
亚瑟确定是那个少年在他裂开的伤口处插进了针管:他想要将他的血液尽数抽出,他想要用最惨无人道的方式杀/死他。


我在失血么?我就快死了么?


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是却压根动弹不得;他想要求救,可却连哪怕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的时/间被停滞了,连期望这一秒快些过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他也许已经死了。如果这疼痛是地狱的通行票,那他必然已经死了。

[是你低估了我是谁!我警告你,这将是你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说这话的另一个声音中透露出的不屑是如此强烈,甚至足以让自认为已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亚瑟也真切地感觉到这股怒火。


他被狂怒燎烧的身体开始发出颤抖。
终于,他重新掌握了这幅身体的使用权,他还活着。尽管剧痛大幅降低了他的反应速度,以至于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后他才听出最后的那个声音是属于自己的。
但是至少,他还活着。

2019-08-25 02:33:00 13楼

在亚瑟反应过来的同时,他胸口的刺痛感骤然消失了。
只是他全身的力气也像是随之被抽干了一般,害得他足足用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将上半身靠回了椅子上。他的大脑从没空白过如此久的时间,所有常识或学术理论全都被刚刚的幻觉隔离在了理智之外,让他一时之间除了刚才少年冷峻坚毅的眼神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亚瑟又望向显示器,漆黑的屏幕中映出他自己的面容:只见那人眼神呆滞、面无血色,嘴角处有深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嘴角抹去,深红色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他的半个大拇指。他盯着血迹看了几秒,用舌尖舔舐着口腔内壁,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霎时充满了鼻腔。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嘴角在流血。


他望了眼时钟,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快到八点半了。


他踉跄着去屋子的另一角拿纸巾,仅仅几步的距离,却走得跌跌撞撞。
只是他此刻也无心顾及小腿磕碰到桌角的疼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唯独不能让阿尔弗雷德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粗暴地擦拭着嘴角,并把被血液染透了的一摞纸巾团成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2019-08-25 02:37:00 14楼

不过两三分钟后,他突然感觉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来正对上阿尔弗雷德兴奋的笑脸。


亚瑟转过身,眼神落在来者身上时,从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他含糊着打了个招呼,用脚把垃圾桶踢到了桌子底下。


抱歉,我好像又稍微来早了。
还好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将头转向了乱糟糟的办公桌。
亚瑟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用舌头舔/了下嘴唇想确认自己嘴唇附近是否还残留着血/迹。


很忙么今天?
亚瑟匆忙赶去整理桌面,又顺便随口敷衍着回应了两句。


亚瑟,你脸色好难看啊,真的没事么?
阿尔弗雷德看着心不在焉的金发医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我?有么?可能因为我刚才睡了一觉,才刚醒…呃,和你绝对没关系,就只是做了个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亚瑟说着,用手指松了松领带。
他一下子说了过多没必要说的话,但其实他也想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让阿尔弗雷德发现又能怎么样?且不说可以用的借口有的是,更何况对方是个外科医生,见的各种出/血难道还少么。


噩梦?


不是啦,我也忘了。
亚瑟不想自己再将意识多停留哪怕一秒钟在那个真实得让人战栗的幻象当中,好在与那位周身散发着疏离感的那个魔/鬼般的少年不同,眼前的阿尔弗雷德简直让人安心极了。
他冷静了下来,无视了欲言又止的阿尔弗雷德,环视四周想找到什么东西来岔开话题,很快目光就锁定在了阿尔弗雷德手中带绿色圆形标志的牛皮纸袋上。他朝阿尔弗雷德伸出了一只手,说道:
给我。


啥?


咖啡。
亚瑟扬起一侧的嘴角,对着阿尔弗雷德手里的纸袋勾了勾手指。


哇,你太神了吧亚瑟!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带了喝的!
阿尔弗雷德瞪大了双眼,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不是我要喝,是你不能喝。咖啡因影响睡眠监测准确度。


我特别要的低咖啡因的咖啡!


那也不行。
阿尔弗雷德听后瘪了瘪嘴,将纸袋递了出去。


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的那张酷似好莱坞新超级英雄电影男主角的脸上却挂着孩子气十足的不情愿,开始强迫自己相信几分钟前自己的心痛、狂躁和紧张不过都是因为一个怪梦。
他接过纸袋放到了桌子上,用手势示意阿尔弗雷德跟他出来,但对方的眼神却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咖啡上。


——这家伙怎么这么麻烦。
亚瑟心里想着,叹了口气,轻轻抓起了美/国青年的两根手指把他往门边领去。

阿尔弗雷德惊讶了片刻后,笑着跟上了比他稍矮些的英/国医生的脚步。
刚了两步,他就反手攥住了亚瑟的整个手掌,掌心随即传来的冰冷让他皱了下眉头:
你的手好凉啊,晚饭吃过了么?你有低血糖病史么?


我很健康!
亚瑟感觉脸上一阵发烫,他想把手收回来,但略微挣扎了却一下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
和外科医生拼力气没有意义,他只得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还得寸进尺地用大拇指摩挲着他冰冷的手掌,
只是因为中央空调太冷了。


只穿了T恤和运动短裤的阿尔弗雷德不解地看了眼亚瑟身上的长袖衬衫和西装长裤,正要继续发问就注意到前面沙金色头发的脑袋低了下去,隐约可见绯红从那人的斜侧脸一直蔓到了耳根。


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始犹豫要不要放手,却在同时感觉到,本来搭在自己手指关节处的那只手突然又攥紧了。那力度虽然不至于会引起疼痛,但完全能感觉到对方的用力。
他低下头,瞧见紧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的指尖在微微泛白。


这让他笑了起来,难得识趣地没再多说一句话。

2019-08-25 02:38:00 15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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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即 托马斯潘恩。独立战争时期政/治家,著作《常识》唤醒了无数北美殖民地人民的反英意识,在美/国独立革命时期影响深远。
注2: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纳税却无代表权)。印花税之后,即便赋税增高但北美殖民地人民依然将自己视为英/国人,可英王乔治三世却不愿赋予殖民地人民投票权和代表权,此为美/国最终独立的一大原因。

2019-08-25 02:39:00 16楼

Chapter 3


不用脱衣服!这是多导睡眠监测(Polysomnography),不是要给你上呼吸机。
就亚瑟反身关上门的这阵功夫,坐在床上的阿尔弗雷德已经几乎快把上身的T恤完全脱掉了,吓得他赶紧出声叫住了对方。


哦,不一样啊。我还以为这次能全方位体验一把患者的感觉呢。
阿尔弗雷德边说边把T恤重新穿好,抿起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害羞的微笑,但语气中却又带着些许遗憾的意味。


总之你不换睡衣的话就把衣服穿好。
亚瑟揉了揉鼻头,没等阿尔弗雷德把话说完就将脸扭到了一边去。

他手上装模做样地整理着插管,但是脑子里却回放着刚才阿尔弗雷德裸/露上半身的样子:
晒得恰到好处的小麦色肌肤,线条清晰却又并不夸张的腹肌,交叉的双臂在用力时旁侧的血管也在隐约突起…

等等,他为什么没事儿要回想这个?!
上帝可以作证他绝对没有想到别的什么有的没的,只是单纯好奇阿尔弗雷德这家伙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凭什么同样是天天待在医院和实验室里,也没见他在控制饮食,却还能有这么好莱坞的身材。

2019-08-25 02:43:00 17楼

说来奇怪。
打从刚才一进监测室,阿尔弗雷德就兴奋得不行,他两眼闪着星星围着桌子上那一堆仪器问来问去。


——莫名其妙,也不知他在瞎激动什么。
几分钟前亚瑟这么想着又一次推开了阿尔弗雷德凑过来的脸。


虽然他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脸上却没有表露,只是在开口时语气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嘲讽:
就算你没见过睡眠监测,总也得见过这些玩意儿吧,大天才琼斯医生!



可是一想到它们要被放到我身上就好激动!
几分钟前的阿尔弗雷德是这么回应的。


亚瑟狐疑地看着美/国青年砰地一下抱着枕头扑进了床铺里,心里开始担忧他像这样上蹿下跳可能会延长入睡时间。


那,睡眠监测会有护士或者监测人员来协助安装设备么?
阿尔弗雷德说着翻身趴到了床尾,他单手抱着枕头,另一只胳膊撑在床垫上。


今天很不巧,我就是唯一的监测人员,
亚瑟注意到阿尔弗雷德抓紧了枕头的小动作,低下头又加了一句,
所以,你要是在期待有哪位漂亮的护士小姐能哄你睡觉的话,那可就要失望了。


阿尔弗雷德听后反应突然异常激烈,他扑腾一下从床上翻了起来,坐直了身子:
不不不不!我才不要什么护士小姐,有你就行了,你最好了!
他说完吐了下舌头,然后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说道:
来吧亚瑟,我准备好了!


等了几秒却都没有动静,阿尔弗雷德于是睁开了一只眼睛,正看到他的监测医师低着脑袋在一个劲儿用手揉搓着导管的接头处。


亚瑟?


被叫到名字的人却没有理睬他的患者。


嘿亚瑟!
阿尔弗雷德说着把头凑了过去,然后看着亚瑟的侧脸担忧地说,
真的没事吗?你的脸从刚才开始就好红啊,要不然明天去我们那层做个体检吧,很多大病都…!


突然,阿尔弗雷德捂住了刚刚被他医师粗暴地拍到下巴上的传感器胶布,惨兮兮地嚎叫了一声。


是你说准备好了的。
亚瑟站直了身体,抱着手臂看着对方。


我本来是准备好了的! 阿尔弗雷德高声辩解道,难道你们是一般都先贴下巴的吗?但是哪有拍在患者脸上的…


亚瑟耸了耸肩:你又不是一般患者。


我…


坐到椅子上,别乱动也不许说话。
亚瑟说完,在阿尔弗雷德哀怨的注视下又拿起了几个传感器头......

2019-08-25 02:45:00 18楼

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阿尔弗雷德确实不是一般患者,不,应该说他简直是个金牌患者。


自从他被提醒要安静下来后就再没有乱动,对医疗设备的熟悉也让他甚至都不需要亚瑟提醒就知道下一步该做出什么动作。


只花了二十分钟左右,设备就全部连接好了。
阿尔弗雷德轻轻晃了下前身的弹性带,笑着对亚瑟说他觉得自己现在帅气得像个即将出发去执行任务的特工。
亚瑟看着他这副样子,憋着笑撇了下嘴角。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缠着这么一堆线还觉得自己帅气。



下巴还疼么?或者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地方么?
亚瑟问道,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时候不自然地挠了下脖子。


英勇如我,已经完全适应了!
阿尔弗雷德说着,将眼镜摘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上坐了下来。他一手拉着被角,另一只手拿着呼吸插管的一端。


那就好,亚瑟微微点了下头,我会一直在旁边的监测室,如果有紧急情况的话,可以用床头的呼叫铃。

嗯。可是那你是不是今晚都不能好好睡了?


我没关系,习惯了。你能睡得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亚瑟说完侧过了身去。


他觉得心头一暖,但理智又在警告他最好不要去为患者普普通通的一句关心而感动。
——毕竟也没几个人会真的关心自己的医生究竟能不能睡好。且不说擅自感动会是多么的自作多情,客观来看,阿尔弗雷德能说出这么暖心的话,应该也只是因为他本人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更明白加夜班的痛苦、甚至也有可能这就不过又只是美/国人一贯的假客套罢了。

2019-08-25 02:49:00 19楼

他望着被粉刷成了淡蓝色的墙壁,早已去世的养母的身影突然就出现在了墙壁之上。

她的发型一丝不苟,衣着也比平日里要华丽得多,但却并不妨碍亚瑟认出她来,即便她的微笑虽然多了一丝严肃,但仍旧同他记忆中一样的温柔。
亚瑟看到她的食指抬起来指向了左边,他于是转过头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养母的身影消失了,他就像被引诱着掉入了蔚蓝色的陷阱之中。

可在和阿尔弗雷德目光再次相接的一瞬间,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双眼睛当中闪烁的光芒让亚瑟心底无法控制地涌起了一阵阵暖意。
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中流露出的真诚和温柔像是一束阳光照进了他的心底,他恍惚间看到了午后的日光照射下的庭院前的玫瑰丛、看到了巨大的圣诞树旁噼啪冒着火星的壁炉、看到了起着雾的玻璃窗边氤氲着热气的红茶,还有搭在自己身上的星条旗花纹的针织毯……
这些温馨的居家场景就是像老电影泛黄的特写镜头般一一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感觉陌生却又熟悉,似乎在那画面的另一侧总是有与阿尔弗雷德此刻相似的笑颜。


他感觉自己那些深埋在心底不足以和外人诉说的孤独感,开始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消融,可同时这种情感又是如此的朦胧而又令人怀念,令他无法不去怀疑自己是否是真的遗忘了什么,就像在见到阿尔弗雷德之前他是怎么把家给忘了的一样。


——是的,家。


这个名词对亚瑟而言过于陌生,严格来说他早就没有家了。
但如果,家足以象征所有归属感的话,那可以说是阿尔弗雷德的注视指引他找回了家。

这一切都太过不可思议。
他们二人才刚认识了一天不到,关系仅仅是医生和患者,说到底,顶多也不过就是两个未曾见过面,却碰巧都在一个医院工作的校友罢了。
更何况,即便他们确实有些地方微妙地相似,但严格来看,彼此成长的环境也实在太不相同。


毕竟他们一个是土生土长的新英格兰人,另一个则是年少离乡的英/国青年。
亚瑟实在不明白为何偏偏唯独这个人会让他反复产生对家的联想,让他在独处时变得出乎寻常的焦虑,甚至会因为一个幻象而心痛不已;更想不通为何这个人的面容又能让他那般安心,哪怕仅仅不过是一个眼神就能给他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可能是因为阿尔弗雷德那自来熟的说话方式、还有他阳光爽朗的微笑,或许也是因为刚才意外从他手掌感受到了温暖……也有可能和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全都是由于自己孤身在异国生活了太久,所以变得太容易被细枝末节的小事所打动。
亚瑟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潜意识,但无论他如何质问自己,都不过是做无用功。

2019-08-25 03:12:00 20楼

把插管戴好,我要关灯了。
是亚瑟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过身去看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等等,我还需要你再过来一下。


是设备还有什么问题么?亚瑟说着狐疑地向床头走去。


床上的美/国人抬了抬手,将手里的插管放到了一边。
此时,他已经理好了所有的传感线,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站起了身来,下一秒亚瑟的肩膀就已经贴住了他的胸膛。


这个拥抱来得过于突然,却又结实得过分。
这让不是那么习惯肢体接触的亚瑟张开了嘴唇,却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规律地跳动着。
他不知道该如何界定自己此刻的情感,于是紧紧抓住了阿尔弗雷德的T恤。或许是因为衣服被揪住所以感觉有些不舒服,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将下颌抵在了亚瑟的肩膀上,亚瑟也下意识地将双手环在了他的身侧。


亚瑟从未曾想象过自己会和一个外科医生做出如此亲密的接触来,但好在阿尔弗雷德本人也并没有常人刻板印象中外科医生的极度理性,甚至连他身上的味道都不是一般人认为外科医生身上该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肉桂苹果派的甜香味。


被这股寻常的甜味包围住的一瞬间,亚瑟突然想到在很多不入流的情爱小说中,作者总愿意在叙述角色间的亲密行为时使用融化这种词。
他一直都觉得这类说法实在太过夸张,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单词就这么出现在他脑海里,自然地正像所有人一想到做甜食就会首先想到要将黄油融化一般。

——没有人能抗拒甜食。
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任由阿尔弗雷德的呼吸落在他的肩颈处,想象自己正渐渐融化在这阵非常美/国的气息之中。


设备没有问题,你做得超级棒。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沉默很久,可他在说话时一开一合的下颌也弄得英/国人肩头痒痒的。


亚瑟却并没有抱怨,他微笑着问道:
那你这…?
他没有急着要将问句补完,而是将手掌轻轻摁在了阿尔弗雷德的头上。一开始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提醒对方不要再乱动了,但不知不觉间,他的动作却变得像在轻柔地抚摸他肩上青年的深金色头发。


我只是突然觉得,为了能睡得更好一些,我可能需要你的拥抱和晚安。
阿尔弗雷德说着说着自己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从他的英/国医师颈侧传来的微弱的脉搏跳动。


亚瑟也听出了自己耳边的声音在逐渐地微弱下去,因此,他脸上的微笑也变得更加宠溺。
他侧过头,将嘴唇贴在阿尔弗雷德耳廓,留下了一句带着湿热吐息的晚安,然后又反过手,用指肚轻轻掐了下美/国大男孩柔软的脸颊。


阿尔弗雷德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慌张地松开了双臂,身体也变得有些僵硬:
晚、晚安。
他说完,速度极快地钻回了被窝里,平躺下来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盯着亚瑟又一次走回了电灯开关处。

2019-08-25 03:13:00 21楼

我现在可以关灯了么?
亚瑟笑得更开心了,他才发现阿尔弗雷德脑袋上一直屹立不倒的那撮头发可爱得简直不像话。


阿尔弗雷德点了下头,然后将插管放进了鼻腔里。
亚瑟倒数了三声后将电灯关掉,整个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敞开的屋门处留下的走廊冷白色的灯光。


再等一下!
亚瑟转身走出房间,刚要带上屋门就听见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手就这么搭在了门把手上。


能不能…呃,能不能稍微给我留一条门缝?
阿尔弗雷德在黑暗里抱紧了一个抱枕,他说话开始变得结结巴巴,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我怕黑或是怕怕怕怕鬼,就只是这样比较方便万一有紧急情况啥的…


不是有呼叫铃么?


就一条门缝,求求您了!
阿尔弗雷德把请求的尾音发得极其的长,让亚瑟怀疑了一秒钟自己是不是错当了儿科医生了。


只要保证有一丢丢光就行,不会有影响的。


好吧好吧。
亚瑟答应了下来,毕竟他估摸着要是再不同意,这家伙能和他讨价还价一整个晚上。

走向监测室的时候,他开始严重怀疑阿尔弗雷德是怕丢脸,才没敢把怕黑这种毛病写进睡眠监测前的调查表里。一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第六感简直准到可怕,换了一般人谁又敢想象一个成天给活人开膛破肚的外科医生居然会怕黑呢。

2019-08-25 03:14:00 22楼

********
在监测室的椅子上坐了没一会儿,亚瑟就盯着屏幕上不停波动的图像打了个大哈欠。他单手拉开能量饮料黑绿色铝罐的拉环,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
为了对付阿尔弗雷德,他可是早早就做好了应对最差情况的准备:一箱能量饮料再加上半箱黑咖啡,多么美好的夜生活。


但在他咽下饮料又揉了下眼睛后,却发现阿尔弗雷德的脑电波图像(EEG)已经出现了高电压和频繁δ波波动,下颌肌肉运动(EMG)也已经下降到近乎极值…
亚瑟死死盯着图像看了半分钟,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随后无奈地撇了撇嘴角,用手托住了腮帮子。他小声嘟囔道:


十分钟进入深度睡眠?阿尔弗雷德可真有你的。

2019-08-25 03:37:00 23楼

Chapter 4


在今晚的第七辆救护车响着尖锐的鸣笛声驶离医院时,亚瑟终于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他伸了个懒腰,将窗户向上推开,侧身倚在了窗棂边。


凌晨两点的波士顿,他已经见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并非有任何睡眠障碍,大多时候熬夜都并非是他能自主选择的。但即便学业或工作长期剥夺着他的睡眠,熬夜严格来说对他也算不得什么困扰。
他喜欢波士顿夏天的夜晚,即便今天已经算是进了七月,这里也依然清爽舒适。况且位于东海岸的波士顿没有西海岸快节奏的灯红酒绿,也并非是纽约那样喧嚣的不夜城,这个青砖红瓦间皆能感觉到学术氛围的城市会在夜晚来临后逐渐安静下来,给居住在此的学者们留出思考和寻找自我的间隙,让他们不必担心自己的灵魂会迷失于高楼大厦之间。


他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照射下的街道。
此刻,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偶尔走过的几个依稀的人影看上去也像是从聚会晚归的附近几所大学的学生。
亚瑟的目光跟着这几个学生路过一家甜甜圈连锁店突起的招牌,然后穿过儿童医院后的那条小路消失在街角,他想象着自己能跟随他们再向前走过几个路口走到他母校的医学部。


虽然才刚毕业没几年,但他已经几乎记不得多少上学时候的事情了,最近晚饭后他也时不时会独自回医学院闲逛,他偶尔会用手指抚摸刻有学校名称的那面半圆形大理石墙,好似只有那阵冰冷却真实的触感才能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母校间的联系。
他知道,阿尔弗雷德一定也曾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街,走过那些他也曾走过的道路。
现在,他突然开始好奇,阿尔弗雷德是否也曾做过相似的事情?是否曾感觉到学校的某块墙砖上有过一个英/国人留下的余温?


这种过于浪漫主义的幻想,让亚瑟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过头看着监控画面里正在睡梦中的那个人。
他们现在就只有一墙之隔,亚瑟将手掌贴在监测室的墙面上,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对方起伏的呼吸和平缓的心跳。


阿尔弗雷德睡得如此安稳,这令亚瑟既欣喜又担忧。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附近的皮肤,几小时前被那人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发烫。
不知为何,他不再愿意相信阿尔弗雷德会故意隐瞒或欺骗他,比起草率地推测阿尔弗雷德有精神分裂倾向,他认定自己有必要探究出事实真相——哪怕这个事实会挑战他所有认知观念。


他隐约怀疑,阿尔弗雷德提到的梦境和他下午看见的幻觉是存在某种联系的。虽然现有的猜测都还构不成逻辑,但这些假设却都让他看向屏幕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2019-08-25 03:40:00 24楼

我是值得你信赖的吧。
再度想起幻觉中少年的话语,亚瑟同时也想起了下午自己安抚阿尔弗雷德时说过的话,他看着监控画面喃喃自语道。



对方好像听到了他的问话似的,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亚瑟急忙凑到屏幕前,可从摄像头的角度只能看到阿尔弗雷德两只手抱脑住了脑袋,十指攥起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或许因为过于用力,他膝盖上的双肘也在不住地颤抖。


亚瑟的视线同时在盯着另一块屏幕,那上面显示的阿尔弗雷德的脑电波只短暂出现了几秒钟他预想到的峰谷波动,然后逐渐变得和清醒时无异。
但是严格来说,阿尔弗雷德并不能被算作清醒,因为尽管他现在动作已经如此剧烈,身体其他数据却没有丝毫波动。
这并不能简单被理解为他的身体依然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更应该被看作一种完全违背医学常识的平稳状态。


就在亚瑟思索着是否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时,阿尔弗雷德抬起了头。
他先是环视了一整圈房间,盯着墙壁一侧看了半晌后,眼睛定在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看着镜头,缓缓舒展着嘴唇,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正是阿尔弗雷德一贯的笑容,典型的美/国式微笑——夸张得有些做作,毫不吝啬地展示出自己整洁亮白的牙齿。
但这个微笑,却让亚瑟感觉到一阵战栗,因为他注意到美/国人的双眼并未有丝毫的弯曲,它们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屏幕外的亚瑟,像两丛幽蓝色的鬼火。


亚瑟像是被那两抹深蓝勾住了魂魄一般,竟没有注意到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在不知何时,娴熟地取下了所有监测设备。
在他终于看到屏幕上的一串直线后,匆忙赶到了观察室门外。正打算推门而入的一瞬间他却停住了动作,这并非是因为他不清楚如果阿尔弗雷德是睡行症发作的话下一步要怎么做——真正令他担忧的,是阿尔弗雷德并非梦游也并非清醒,而是处于其他某些他不愿意设想的状态中。


刚才,阿尔弗雷德空洞的微笑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这家新医院接诊的第一位抑郁症患者。
他们的笑容同样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那位患者对服药十分抵触,他最终也没能帮到她,他们只见了两次面,那患者在昨天于自家公寓中吞枪自杀了。


一阵最本能的不安袭来,让亚瑟握着门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打开房门。

2019-08-25 03:48:00 25楼

*******


好久不见。


在跨进门的一瞬间,亚瑟听见阿尔弗雷德这么说道,那声音要比几小时前低沉上不少。


亚瑟用后背抵住了门,左手摁着门把手,右手打开了房间灯光开关。
白炽灯的灯光下,他看见阿尔弗雷德已经站了起来,身子靠在床头柜前边,而那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蓝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这里是医院吧。


是的,你在监测室,亚瑟屏住呼吸补充道,这里的监控设备都是医疗用途的。


你一直在波士顿。


嗯,咱们上午聊过的,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回去吧,你没必要做到这份儿上。阿尔弗雷德轻笑了一声,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其实这对我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抱歉,阿尔弗雷德,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是自己来的,追踪器也被我拆掉了, 站着的阿尔弗雷德似乎很是疲惫,他的手压在柜子的边缘,我想再和你谈谈。


你不是阿尔弗雷德。


行了,英/国,你也不是什么亚瑟·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已经拖了够久的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你不会改变主意…
亚瑟小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句子。


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亚瑟倚着屋门,膝盖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他眼里倒映出的阿尔弗雷德的那张脸,渐渐和那个少年的重合在一起。他感觉到傍晚的那阵酸涩的刺痛感再一次穿过头骨和鼻腔,直击他的心脏。
我的意见,又对你很重要么? 他问道。


你一直让我很为难。
阿尔弗雷德说完把手从柜子上拿开,没人注意到铁质的柜子边缘留下了五个隐约的手指印。


他朝亚瑟走了过来,身后半开的窗户漏进了一阵夜风,将深青色的窗帘吹了起来。

2019-08-25 04:00:00 26楼

——( 你一直都在骗我,在利用我…… )


突然间,亚瑟似乎又闻见了海水的咸腥味,而这股味道也同时让他再一次感到头痛欲裂。
他想起了拍打在木制甲板上的大西洋的巨浪,想起了夏天下着小雨的波士顿城郊的草地上,想起了火枪的子弹穿透皮肤后留下的灼热疼痛,想起了端着枪的那个自称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少年。


——( 从今天起,我要从你身边独立。 )
疼痛消失后,亚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门,他的身后就是门。
打开这扇门逃走的念头突然疯狂冒了出来,他都没发觉自己的身体正发出一阵阵颤栗。


你想杀了我? 他颤巍巍地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不然你为什么要朝我开枪?


独立战争?你早就知道的,我不会为那时候的事情道歉。


不对,不是我…
亚瑟打断了美/国的话,又一次袭来的疼痛让他变得语无伦次,他握着门把手的五根手指蜷曲着,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里,
我从来没有想要骗你,我是真的把你……


美/国扶住了向前倒去的亚瑟,他伏下身子用手背抹去了亚瑟嘴角渗出的鲜血。
我知道。差不多就忘了吧,别总和自己过不去,
美/国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回伦敦去吧,你上司或许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回去处理。


这里有的是监控,至少现在他不会伤害我。
——他不会伤害我。亚瑟暗忖。


什么上司?
亚瑟冷静了下来,
我在波士顿有稳定的工作,为什么要回伦敦?


总之,你不能待在这里了,一切结束前,我希望你都能待在自家。


我的家不在英/国。

可你就是英/国。


我不是。


那你怎么会有独立战/争的记忆?


我都说了我不是英/国!
亚瑟毫无预兆地吼了出来,他感觉到美/国摁住他肩膀的两只手的力度突然加大,但马上又变得轻柔。
他望着美/国的脸,心底沉了一下:又是那个微笑,又是那个空洞得骇人的微笑。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愧疚感顺着脊髓蔓延到全身,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情绪失控到会大吼大叫,更不明白为何自己此刻会觉得眼眶酸涩。


你现在都记得什么?美国问道。


我记得我不是英/国。
亚瑟闭上眼睛,决绝地打开了美/国的手。


美/国看了一眼亚瑟卷起的衬衫下露出了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他的手臂悬在了半空中,仿佛亚瑟的一个动作竟能将他给定住了一般。

2019-08-25 04:03:00 27楼

当亚瑟再次睁开眼时,发现美/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只是抱着双臂,语气冷淡地问道:
那好。不是英/国,你又觉得自己是谁?


我是亚瑟·柯克兰!我记得这二十多年来的每一件事,我记得我从小在哪里长大、在哪里上学、经历过什么事,它们那么真实……


每一件事?别开玩笑了吧。你亲身经历的作为亚瑟的记忆不过就这小半年。
美/国耸了下肩膀,他就像突然间换了一个人似的,极其随意地坐到了地毯上继续说,
你现在是精神科医生,以前却也在私人诊所做过咨询师对吧?那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想从事这份工作?或者请给我描述一下你在私人诊所时最平常的一天?


亚瑟被问得一时语塞,他的手不自然地架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对方。
美/国停顿了一小会儿,他或许是在观察亚瑟的表情,也或许只是在思考,只是他不知道他所多停顿的每一秒钟,对亚瑟而言都堪称折磨:
是的,你根本不可能记得,因为我们并没有编写这段数据。根本没有亚瑟这么个人。他只是个幌子,是个工具,他甚至连家住何处、在哪里上的大学,到底兴趣是什么都无所谓,根据任务具体需要你可以是心理医生、也可以是外科医生、是律师、军/事顾问、证券师……他可以是任何人,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不信你还可以再仔细回想一下,你真的见过任何一个认识你超过半年的朋友么?


亚瑟并没有将这一大段话完全听进去,他在对方说话时一直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破绽。
察言观色本是他最擅长的几件事之一,可此刻他的能力就像突然失效了一般——他看不出这个人有任何的情绪,也无法预知他下一秒会说出什么来。
他不甘心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可是他也清楚自己说出反驳的话语时声音有多没底气:
我有家人。


你是孤儿,只有一个养母。她叫利兹,是我以你的两任叫伊丽莎白的女王为原型设定的。我连细节都懒得改动了,所以其实你仔细想想就知道,她每天的吃穿用度能是普通的单身退休翻译能负担得起的么?


不,不可能。
亚瑟的手落了下去,他落下去的那只手向后伸去按在了背后的墙上,另一只手扶住了额头,他说,
即便是政/府,想要完全篡改或是虚拟出一段虚假的人生需要捏造的数据也未免多到不现实,这完全……


对,所以你不可能记得‘每一件事’。亚瑟只会记得我们想让他记得的‘有用’的事。我们并没有事无巨细地编造个连贯的二十几年的记忆出来,谁会有那个闲时间干这种事情。理论上来说,我们只需要虚构模拟出有关几个大的人生转折点的记忆就足矣。
美/国每一个句子的词尾声调都微微下沉,这让他听上去很是不耐烦,
人类本来也记不得那么多事情,没人会天天回忆乱七八糟的小事,所以即便他们成人后再也记不得自己小时候吃过什么餐厅、去过什么游乐场也不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过。只要在性格的合理范围内设定几个事件,再输入几个连贯合理的人物,如此一来即便他完全回忆不起来某个重要日子的小细节,身边自然也会有人安慰他说‘哦,你一定只是忘了’。


亚瑟耳边似乎听见了阵阵轰鸣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震惊还是恼火。
他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完全否定‘我’的存在,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完全相信你?


美/国听到他的问话后却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要是完全不相信我,又怎么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2019-08-25 04:05:00 28楼

亚瑟哑口无言。
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他就像第一次被告上法庭就不幸遇见了另一方的一位精于偷换概念之道的老牌律师一般: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暗含陷阱,而他的每一个词却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保持冷静,不要让他看破自己在想什么。
亚瑟告诫着自己,他意识到现在起必须得对面前这个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小动作和微表情都提起十二分的警觉来。
即便真如你所说,又为何有人要如此费力地造一个虚假的身份出来?


不是人,而是国/家,是像你我这样的国/家想出来的办法,
美/国面色平静,语气仿佛是在向亚瑟介绍什么浅显的常识一般平淡,
你听说过吧,想骗得过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白天亚瑟就是最好的伪装,他能完美的融入任何我们想他融入的任何地方,晚上亚瑟入睡后你就可以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意识——就像我现在一样——然后执行你该执行的任务。


难道足有四亿多人口的美利坚合众国还会缺特务么?你们何必费力自己去执行任务?


因为总有些任务是人类力所不能及的。而我们作为国/家的特殊体质就是实施这一方案的保障,我们有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学习力,也不怎么需要睡眠。本来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方案会百无一失的,至少本该是如此的。


你的意思是,但是这次我却失控了?


我们还无法确定。不用担心,即便你确实是失控了,军/方也会很快将你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这就是你的任务吧?亚瑟说,那在你完成任务前我还有一个疑问,究竟对于‘我’而言,什么才是正常?性格很大程度是由过往的经历决定的,可不论具体与否,我都存在着只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它们并不属于英/国的历史。如此一来,我就势必会产生脱离于英/国的性格和人格,所以我是独立于英/国的完整的个体……


没错。作为亚瑟,你的性格和英/国确实有出入。你太温和又太友善,顺风顺水的人生经历让你从来不会以恶意来揣测他人,你的新教徒养母也让你对宗教十分包容。反观英/国,他既偏激又刻薄,为了达到目的从来都不择手段,私下里蔑视一切信仰,只把它们作为安抚教徒或收获名誉和利益的工具。更要命的是他还非常固执己见,没人能劝他改变任何主意,别说妄想让他放弃任何利益,单单让他放弃一天的下午茶就比登天还难。
美/国说完把眼镜从床头柜上拿了下来,朝镜片上哈了口气。


所以我不是英/国。
即便亚瑟知道对方远非这么轻易就能被他套入逻辑陷阱之中,但他还是暗自舒了一口气。


可是你们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虽然经历不同,但是你的知识确确实实都来源于他的知识。你们的性格也并没有差出你想象的那么多,你只是他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不那么为人所知的一部分。其实你想不起来是好的,他的记忆也没什么有趣的,全是陈年的抱怨和牢骚。
美/国低着头耐心地擦拭着镜片,仿佛那副再平常不过的眼镜是他什么的宝贝似的,他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
或许你是对的,你不是英/国。无所谓,你不是又如何,即便你真的不是英/国,能让你变回他的方法也有的是。

2019-08-25 04:07:00 29楼

方法…
亚瑟想起了自己几天前在一本不那么主流的科学期刊上看过的论文,讨论的是关于长期储存或备份人类记忆的可行性。虽然他和文章作者得出的结论都是否定的,但现在想来,或许是他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学者,都过分低估了军/方研究人员对操/纵人脑技术的渴求也说不定。


我可以这么猜测么?你是指,你们有能力删除掉我所有的记忆再重新植入英/国的,毕竟我的人格对政/府毫无意义。


你的理解力果然很出色,
美/国戴上了眼镜,亚瑟看着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该再将他视作人类看待。但美/国却肯定也不会在意亚瑟的这些想法,他只是继续说着,
不论如何权衡利弊,这都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权衡利弊,意思就是你只愿意留下对你有利的?
亚瑟还在盯着那双望不到底的深蓝色眼睛发问,
我估计阿尔弗雷德也是虚假的吧。当然了,毕竟他完全不像你,没有一个人类能像你这么冷血。你利用他完成这次的任务之后,也会把他抹除掉,不是么?


你对他的了解又有多少呢,亚瑟?我认为你不需要那么在意什么真不真实,那并不重要。


那才是最重要的!你也觉得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是正确的么?这种做法的解决方案、不,这种做法从根本上,就是在违背人道主义。


反正我们也都算不得人类,又何必为自己考虑什么人道主义?
美/国扬起了嘴角,眼神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自欺欺人又如何?正确或错误不重要,真实或虚假也不重要。对国/家来说最重要的,除了利益还能有什么呢。


美/国说话的语气让亚瑟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而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尽管也或许,他在美/国看来确实是个幼稚的孩童,毕竟他们此刻的关系极不对等。
他不禁开始好奇如果换了是英/国的话,会如何回应他刚才的质疑呢?不必开口向谁询问,他只稍微想了一想英/国一贯的作风,答案就已然非常明确。



所以你们是国/家,而我是人类。因为我尚且存在人性,不会为了利益做出抹除一个有思想有人格的个体存在的行为来。你若是也多少存在人性的话,必然不会苟同那些论调,更不会喜欢做这种民族刻板印象的聚合体、这种政/府的活工具。
亚瑟双臂交叉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确定如此言辞激烈地反驳一个国/家的意识体,会不会为自己带来更大的风险,但他内心却丝毫没有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后悔的意思。


古往今来,无数人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我们近乎永生的生命,为了长生不老,仅仅是抹杀一两个人类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求生是人类的本能,由此而衍化出的自私自利也是人性存在的根基;正如寻求利益最大化也是我们的本能,为了能达到目的,即便是消灭另一个国/家也并非不可,只仅仅是抹去一两个个体的存在,难道还算得上代价么。
美/国的眼神依旧毫无光彩,他的语调也并无起伏,既不是炫耀也不是讽刺,
你质疑我们存在的意义,标榜自己的人性,不过也是惧怕自己以另一种形式消逝罢了。

2019-08-25 04:10:00 30楼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压抑的寂静。


亚瑟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在恐惧,却并非如他自己所希望的那般,是因为知道美/国的那番话全是阴谋论,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根本无从反驳这些论点。
许久过后,他眯起了眼睛,盯着美/国说道:
你不该对我说太多的。


你应该直接把我带走,早该在我知道真相前就把我带走,
他犹豫着继续说着,
反正你既厌恶英/国也厌恶我,所以那还不如直接把我送到那些什么上司那里交差来得稳妥吧?


美/国一声不吭,他第一次避开了亚瑟的视线,转而看向了另一个角落。
亚瑟于是更坚定了心中的猜想,他身子向前靠去,反问着:
难道是你疏忽了么?美/国,我可不这么认为。


美/国依然没有回答一句话,即便他镜片的反光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眼睛,但却也并未让他显得多有威慑力。


阿尔弗雷德也是你轻易不愿意袒露给他人的一面,对么?
亚瑟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甚至已经可以说是咄咄逼人,
那你应该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噩梦,如果这样的话是否说明,你潜意识中也对……


够了,我不需要潜意识。如你所说,我并非人类,心理学那一套自然不适用于我。


你不觉得,这和你之前的论调很自相矛盾么?亚瑟眨了下眼睛,你有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也自然不会逼问你,毕竟我又没有什么洗脑机器。但是我敢肯定阿尔弗雷德之所以惧怕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不肯接纳他,甚至是因为你也在惧怕你自己。


你究竟想做什么?
美/国猛地转过头来,和他视线相接时亚瑟下意识地怔了一下——那双眼之中毫无焦点,这的确并非属于人类的眼神。


取决于你希望我怎么做,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提过的被你拆了的追踪器就是政/府的,对么?我猜测你没有直接带我去见什么政/府部门,不只因为你一时兴起想要告诉我这些。你想要让我做什么,不是么?


亚瑟发现美/国的瞳孔开始颤抖,他还听见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单词。
当他凑得离对方更近了一些,这才听清了美/国的话:
杀了阿尔弗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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